她拔高了声音,在这个空旷的法医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歇斯底里,连站在门口的小警察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警局要求提供直系亲属的dna样本进行比对,或者提供死者生前使用过的牙刷、梳子。
我妈一路沉默着回了家,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死死攥着那个装长命锁的证物袋照片。
刚进门,纪柔就迎了上来。
她眼眶通红,手里拿着手机,急切地递到我妈面前。
「妈,我就知道姐姐没死!」
「您看,姐姐刚才更新朋友圈了!」
我妈一把夺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叫棠的微信账号,头像还是我以前用的那只卡通猫,毛绒绒的橘色脑袋。
五分钟前,账号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三亚。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海滩夜景,海面上有几点渔火,像素很低,像是从网上随便扒的。
文字写着海风真舒服,新生活开始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留言——终于摆脱了那个虚伪的家。
我妈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里刚刚在警局升起的一丝恐惧和疑惑,瞬间被巨大的愤怒取代。
「好,好得很!」
我妈把手机重重摔在沙发上,气得冷笑。
「我就说那具骨头不可能是她,下午刚演完溺水,晚上就在三亚吹海风了!」
纪柔适时地掉下两滴眼泪,挽住我妈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妈,您别生气。姐姐肯定是怕你们追究那二十万的事情,才故意演这出戏的。」
「只要她人没事就好,那钱就当是给她安家了吧。」
我静静地看着纪柔的表演。
她太聪明了,她知道我妈要面子,最恨被人欺骗和背叛。
她花钱找黑客登录了我的废弃账号,发了这条朋友圈。
只要我妈相信我还在三亚逍遥快活,那具江底的白骨,就永远只是个偷车贼。
「安家?她那是偷的你外婆的命!」
我妈咬着牙,眼底全是不甘。
「明远,给局里打电话,就说我们不配合什么dna比对了。」
「死的是谁跟我们没关系,赶紧把那个偷车贼处理掉,别来沾我们纪家的晦气!」
我爸叹了口气,也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转身去阳台打电话。
他的背影在落地窗前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妈冷静下来后,走到我那个被锁了一年的房间门口。
虽然笃定我没死,但警局毕竟要走流程销案。
她推开门,在里面翻找能用来提取dna的东西。
房间里落了一层灰,我的床还是走那天的样子。
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早就干成硬壳的水。
我妈粗暴地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旧书本全倒在地上。
一本黑色的速写本掉了出来,摊开在中间一页。
上面画着一条钻石项链的草图,碎钻吊坠,简约的雪花形状。
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小字,是我的笔迹。
「距妈妈五十岁生日还有130天。
便利店夜班工资还差三千,周末多接两份家教应该能攒够。
妈妈最喜欢碎钻,一定要赶在生日前买下来,这是柔柔回来后,我送给妈妈的第一份礼物,她一定会开心的。」
我妈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翻找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弯着腰,手指按在速写本的纸页上,指尖微微发抖。
那是我一年前写的。
那段时间,纪柔刚回家,我妈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纪柔身上,连我过生日都只给了句「随便煮碗面吃吧」。
我想证明我也有能力让妈妈开心,于是每晚下班后躲在被窝里画设计图,画了整整三个月才定稿。
我妈盯着那页纸,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纪柔端着牛奶走进来,看到这本日记,眼神一沉,立刻轻声开口。「姐姐画得真好看。」
「可是妈,姐姐如果那时候真想给您买礼物,为什么后来又要把外婆的手术费拿走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妈眼底的茫然。
我妈猛地合上速写本,将其扔进垃圾桶。
「装模作样!真有这份孝心,怎么干得出偷钱的事?」
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我妈本能地顺着纪柔的话,为自己的绝情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是的,因为我偷了钱,所以我的一切好意都是假的。
只有这样,我妈才能心安理得地恨我。
否则她该如何面对,一个偷了救命钱的贼,却在深夜偷偷画她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