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她停在厨房的后门外。
门没有关严。
留着两指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到案板裂成两半。
水瓢的碎片散落一地。
贺擎野背对着门。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张揉烂的信纸。
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林阮没有退缩。
她手肘用力往前一顶。
“吱呀!”
半扇破旧的木门被直接撞开。
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贺擎野猛地转过头。
他双眼布满恐怖的红血丝。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一把抓起灶台上的一把生锈菜刀。
“出去!”他冲着门口低吼。
声音里透着浓重的血腥味。
林阮连脚步都没停。
她端着碗,稳稳地跨过门槛。
“别过来!”贺擎野大喝一声。
他手里的菜刀直接劈在实木案板上。
“砰!”
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
木屑飞溅。
几块碎渣砸在林阮的脚边。
“我让你出去听见没有!”他再次拔高音量。
林阮踩着满地的碎木渣。
她一步步走到贺擎野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砰。”
林阮把粗瓷大碗重重搁在灶台上。
碗里的热汤晃荡了一下。
“水烧好了,先喝口热的。”林阮指着大碗。
贺擎野死盯着那个碗。
他大口喘着粗气。
深蓝色的细棉布褂子被肌肉撑到了极限。
“拿走!”他抬起左手,一巴掌拍向大碗。
林阮眼疾手快。
她一把攥住贺擎野的手腕。
“你发什么疯!”林阮大声呵斥。
贺擎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用力往回抽手。
林阮死死抓着不放。
“我加了点红枣和桂圆,趁热喝。”林阮语气强硬。
她用另一只手把碗往前推了推。
“喝了它。”她下达命令。
贺擎野紧绷的身体僵持了十几秒。
他反手挣脱林阮的钳制。
一把端起粗瓷大碗。
仰起头。
喉结剧烈滚动。
一整碗热汤被他一口气灌进喉咙。
“砰!”
空碗被他重重砸回灶台上。
“你不怕我?”贺擎野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汤汁。
他死死盯着林阮的脸。
他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跟我沾上没好下场。”他咬着牙补充。
林阮转身走出厨房。
她大步走进堂屋。
走到那张四方木桌前。
拉开长条板凳。
一屁股坐了下去。
两只手直接托住下巴。
贺擎野跟了出来。
他站在堂屋门口。
“你到底怕不怕我?”他执拗地追问。
“那帮人sharen不眨眼。”他指着厨房的方向。
“他们迟早会找过来。”
“怕你?”林阮笑出了声。
“你是我罩着的人,我怕你干什么。”她理直气壮地反问。
“让他们来。”林阮拍了拍桌子。
“我正好缺练手的。”
贺擎野愣在门口。
他把手里那团揉得稀烂的信纸死死攥紧。
然后一把塞进裤兜里。
他身上那股骇人的煞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大步走到木桌前。
拉开林阮对面的板凳。
他坐了下来。
“京城那边出了点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粗布裤腿上用力搓了两下。
“我必须回去一趟。”
林阮没有追问。
她把手放在粗糙的木桌面上。
“去多久?”她直接问。
“半个月。”贺擎野回答。
“什么时候走?”林阮追问。
“今晚。”贺擎野吐出两个字。
“行。”林阮点头。
“需要给你准备干粮吗?”她站起身。
“我给你烙几张饼带着。”
贺擎野突然伸出手。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林阮的手腕。
他稍一用力,把她拉回板凳上。
“不用忙活。”他声音沉得发闷。
“路上有吃的。”
林阮反手拍开他的手。
“你身上有钱吗?”她瞪了他一眼。
“有票吗?”
贺擎野被问住了。
他常年在农场干活,哪来的钱和票。
“我去给你拿。”林阮转身往里屋走。
片刻后。
她拿着一叠大团结和几张粮票走出来。
“啪!”
林阮把钱和票拍在木桌上。
“这里是五十块钱,还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贺擎野看都没看桌上的钱。
“我不要你的钱。”他把钱推回去。
“拿着!”林阮又把钱推过来。
“穷家富路。”
“你回京城,总不能一路讨饭回去。”
“我能扛活。”贺擎野固执地说。
“扛个屁!”林阮骂了一句。
“你那只手还包着纱布,你拿什么扛活?”
贺擎野把左手攥成拳头。
“我左手也有力气。”
“少废话!”林阮一把抓起钱和票。
她直接塞进贺擎野深蓝色褂子的口袋里。
“算我借你的。”
“等你回来,加倍还我。”
贺擎野猛地站起身。
他在堂屋里转了两圈。
他走到墙角,捡起一块烧黑的木炭。
“我给你写欠条。”他走到木桌前。
他抓起一张包东西的废报纸。
木炭在报纸上用力划过。
“贺擎野借林阮五十元,十斤粮票。”
“归还时十倍奉还。”
他咬破手指。
在名字上按下一个血手印。
“拿着。”他把报纸递给林阮。
林阮接过报纸。
“嘶啦!”
她直接把报纸撕成两半。
“嘶啦!”
又撕成四半。
碎纸片被她一把扔在地上。
“你干什么!”贺擎野急了。
“我林阮借出去的钱,从来不要欠条。”林阮坐回板凳上。
“你要是死了,这欠条就是废纸。”
“你要是活着回来,不用欠条你也会还。”
贺擎野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他喉结剧烈滚动。
他突然伸手探进领口。
深蓝色的细棉布褂子被扯开。
他用力一拽。
一根红绳被硬生生扯断。
“啪。”
一枚通体漆黑的铁牌被拍在木桌上。
铁牌带着他体温的热度。
上面刻着一串复杂的数字。
边缘磨损得极其严重。
“拿着。”贺擎野把铁牌推到林阮面前。
林阮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她没有伸手拿。
“我的命。”贺擎野声音沙哑。
“这东西比我命还重要。”
“我放在你这。”
林阮拿起铁牌。
铁牌沉甸甸的,硌得掌心发疼。
“谁要你的命。”林阮把铁牌塞进自己口袋。
“我只要你把钱还我。”
贺擎野看着她的动作。
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下来。
“好。”他重重点头。
“我一定活着回来。”
“别吹牛了。”林阮敲了敲桌子。
“能全须全尾地滚回来就行。”
贺擎野伸出手。
他宽大的手掌直接盖在林阮的手背上。
“最多半个月。”他声音极沉。
“我一定回来。”
两人的双手在粗糙的木桌上交叠。
门外突然刮起一阵夹杂着土腥味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