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
黑市巷口的老槐树底下。
天刚蒙蒙亮。
林阮一脚踢下二八大杠的脚撑。
她解开后座上的麻绳。
两只手分别抓住两个半人高的木桶边缘。
木桶极沉,砸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摊位还没摆好,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林知青,可算把你盼来了!”一个戴着草帽的大娘举着铝饭盒往前挤。
“今天带了多少斤?”旁边的干瘦老头探着脖子往桶里看。
“五十斤。”林阮掀开木桶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大料味立刻窜了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咽口水的声音。
“给我来半斤猪头肉!”
“我要一斤卤大肠,多浇点汤!”
林阮抓起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她拿起一把宽背斩骨刀。
“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她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
一块油亮亮的猪头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她把肉装进油纸里,顺手抓起旁边的一个破搪瓷碗。
“半斤猪头肉,三毛钱。”她把肉递给大娘。
大娘赶紧掏出三张一毛的纸币扔进碗里。
“林知青,你这卤水绝了!”大娘一边掏钱一边夸。
“我家那口子昨天吃了你这猪头肉,连喝了半斤地瓜烧!”
“好吃您就多买点。”林阮把切好的肉递过去。
“今天还有新卤的猪蹄,要不要来一个?”
“来一个!给我挑个大的!”大娘爽快地掏钱。
林阮拿起铁钩子,从桶底捞出一个油光锃亮的猪蹄。
“八毛钱。”她把猪蹄扔在案板上。
生意火爆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不到半个钟头,搪瓷碗里已经装满了毛票和硬币。
“哐当!”
一只沾满黄泥的破解放鞋突然踹了过来。
装钱的搪瓷碗被直接踢飞。
碗里的毛票和硬币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几枚硬币滚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发出“咚咚”的落水声。
排队的食客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人群硬生生被挤开一条道。
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男人染着一头焦黄的头发。
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旱烟。
他手里甩着一根生锈的自行车链条。
“都滚开!买什么买!”黄毛冲着人群大吼。
他手里的自行车链条猛地抽在旁边的破筐上。
破筐直接被抽得四分五裂。
排队的食客吓得纷纷后退。
“黄哥办事,闲杂人等滚蛋!”刀疤脸狐假虎威地嚷嚷。
几个胆小的顾客连肉都顾不上拿,转头就跑。
林阮手里的斩骨刀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黄毛。
这人她认识。
半个月前在供销社门口,他调戏村里的女知青。
被贺擎野一脚踹断了两根肋骨,在地上躺了半天。
“把钱捡起来。”林阮把斩骨刀拍在案板上。
黄毛吐掉嘴里的旱烟。
他一脚踩在一张一毛钱的纸币上,用力碾了两下。
“小娘们,你跟谁说话呢?”黄毛扬起下巴。
旁边的一个刀疤脸小弟往前跨了一步。
“瞎了你的狗眼!”刀疤脸指着林阮的鼻子嚷嚷。
“这是咱们黑市南街的黄哥!”
另一个胖子跟着起哄。
“今天这摊子,老子接管了!”黄毛一巴掌拍在卤水桶上。
木桶晃荡了一下。
几滴卤水溅了出来,落在黄毛的鞋面上。
“我再说一遍。”林阮绕过案板。
她大步走到黄毛面前。
“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给我捡起来。”她一字一句地重复。
黄毛夸张地大笑起来。
他转头看着两个小弟。
“你们听见没?这小娘们让我捡钱!”
刀疤脸和胖子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林知青,你快别说了。”一个买肉的大爷压低声音。
他拉了拉林阮的衣袖。
“这几个人是镇上的地头蛇,咱们惹不起啊。”大爷急得直跺脚。
“快收拾东西走吧,钱不要了!”另一个大娘也跟着劝。
林阮反手把大爷推到身后。
“大爷,您拿着肉站远点。”林阮头也不回地说。
“别溅身上血。”
黄毛听到这话,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凑近林阮。
嘴里喷出一股难闻的口臭。
“你吓唬谁呢?”黄毛伸手去推林阮的肩膀。
林阮侧身一躲,黄毛推了个空。
“你这脸蛋长得真水灵。”黄毛伸出脏手想去摸林阮的脸。
“比我们村的寡妇还带劲。”
林阮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把你的脏手拿开。”林阮厉声喝道。
“哟,还挺烈!”黄毛搓了搓被打红的手背。
“哥哥就喜欢烈的!”
黄毛重新站稳。
他四处张望。
他指着村口的方向。
“你那个叫贺擎野的野男人呢?”黄毛拍着大腿大笑。
“听说他夹着尾巴逃回城里了?”
“我就说嘛,一个农场放出来的劳改犯,能有多大能耐!”
“见势不妙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不在,我看今天谁还敢护着你!”
黄毛越说越得意。
他直接伸手去抓卤水桶里的那把长柄铁勺。
“这桶肉归我了!”黄毛大声招呼。
“兄弟们,拿家伙装肉!”
“啪!”
林阮一把抓住黄毛的手腕。
她用力往外一拧。
“哎哟!”黄毛痛得叫唤了一声,松开了铁勺。
林阮反手抓起案板上的斩骨刀。
“哐!”
宽厚的刀刃重重剁在案板正中央。
整个实木案板剧烈摇晃。
刀刃直接砍进去半寸深。
“你敢动我的东西试试!”林阮拔高音量。
她一把拔出斩骨刀。
刀尖直指黄毛的鼻子。
“他一脚能踹断你两根肋骨,我一刀能剁了你的狗爪子。”林阮厉声喝道。
“滚远点,别耽误我做生意。”
黄毛被刀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了看林阮手里的刀。
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两个小弟。
觉得在小弟面前丢了面子,他恼羞成怒。
“臭娘们,给你脸不要脸是吧!”黄毛破口大骂。
他一把扯开身上破烂的灰布褂子。
露出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
“老子今天不仅要这摊子!”黄毛伸出舌头舔了嘴唇。
他上下打量着林阮的身段。
“你这小辣椒,今天也得陪大爷乐呵乐呵!”
黄毛说着,直接张开双臂。
像头饿狼一样朝林阮扑了过来。
他那双脏兮兮的手直奔林阮的衣领。
周围的食客发出一阵惊呼。
大娘吓得捂住了眼睛。
林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没有拿刀去砍。
她左手迅速抓起木桶里那把用来舀汤的长柄铁勺。
铁勺深深扎进滚烫的卤水里。
“哗啦!”
林阮手臂猛地发力。
满满一勺刚出锅、冒着热气的滚烫卤水。
连汤带油,直接迎面泼了出去。
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黑市的巷口。
滚烫的汤汁不偏不倚,全部泼在黄毛的脸上和脖子上。
浓重的油花粘在他的皮肤上。
立刻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水泡。
黄毛双手死死捂住脸。
他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的眼睛!我的脸!”他发出凄厉的嚎叫。
地上的黄土沾满了他的全身。
刀疤脸和胖子完全看傻了。
他们根本没看清林阮是怎么出手的。
等反应过来时,黄毛已经在地上叫得像杀猪一样了。
“黄哥!”刀疤脸大喊一声,冲上去想扶他。
黄毛疼得胡乱挥舞手臂。
一巴掌扇在刀疤脸的鼻子上。
“弄死她!给我弄死这个臭娘们!”黄毛在地上疯狂咆哮。
刀疤脸捂着流血的鼻子站了起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半米长的生锈铁棍。
胖子也从裤裆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
“你找死!”刀疤脸恶狠狠地瞪着林阮。
胖子拿着杀猪刀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
“黄哥,我先废了她一条腿!”胖子大喊。
“别伤着脸!老子还要留着玩!”黄毛在地上打滚,还不忘大喊。
“好嘞!”胖子举起杀猪刀,直奔林阮的大腿扎去。
刀疤脸的铁棍则带着呼啸的风声。
直接砸向林阮的肩膀。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条疯狗一样扑了过来。
周围的食客吓得四散奔逃。
装肉的铝饭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阮站在原地没动。
她没有后退半步。
林阮的手悄悄探入贴身的口袋,指尖已经扣住了那块坚硬的猛虎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