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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天黑得极快，屋外晚霞收尽，新月升起。
饭厅中光线明亮，点着火炉，热气蒸腾，桌上香气袅袅。
小桃这个活泼小童在场，引得众人欢声笑语不断，而每每有所冷场时，黄蓉便抛出一个话题，众人又是热议纷纷，因此倒是从未冷场过。
许晚舟暗自打量一眼，微微有些蹙眉。
怎么说呢？
虽说这家宴很是和谐，但他怎么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他知晓师姐八面玲珑，这家宴上的桩桩小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可她与我爹娘相处，是不是有点太自然了点？
早晨刚回宅子时的见外呢、生分呢？
许晚舟甚至有种错觉，师姐是爹娘的亲生女儿，而他与清成师兄才是外客。
这都还不是最古怪的！
说好的提亲呢，说好的要除却一块心病呢？
眼下家宴都快结束了，娘怎么一点要提此事的意思都没有？
我上次回家时，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怪，今晚真怪…”许晚舟心中评价道。
“这家宴都快结束了，怎么却还是没有丝毫进展？”清成道人夹了一筷子菜，却忽然生起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清成道人不禁回想起那日。
满山云驾霞光，我却偶然发现身旁的诸位师长都在诧异，惊讶白云真人竟会当人的学师。
这分明很好想通嘛。
白云真人在师弟师妹身上，看到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
之后将这猜想告诉师弟和师妹后，他们两人日后倒是相互帮扶，一起修道，但我后来暗中观察了几次，他们却都没有什么进展！
而师弟心中竟深藏了与师妹结为道侣的心意，还在暗自担心对方的情意如何？
清成道人一想到师妹性子聪明，便越想越觉不对，心中咯噔一震：
“不会师妹已经私下去寻师弟的爹娘，直接拒绝了婚事吧？”
他旋即打量起这乐融融、却又哪里不对的晚宴，便越发觉得自己猜得不错。
如此一来，这婚事便更不好凑合了啊…清成道人心中微微叹气。
但这种难事，我这做师兄的，岂能知难而退！
“咳，咳…”
清成道人这两声清咳，颇为大声，众人皆感疑惑。
“咦？师兄有啥趣闻要讲？”黄蓉轻声笑道。
“师兄沉默了一晚上，还以为你不喜参与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呢？”
有黄蓉来打圆场，这两声有些突兀的大咳，倒也没有丝毫破坏欢笑的气氛。
“哪里，哪里。”清成道人摆了摆手，却忽然不知从哪里说起，卡壳道：
“呃…”
师兄这是要开始他的表演了…许晚舟登时生出一股看戏的神色。
黄蓉笑容明艳，大方绰约：“师兄有什么乐子直说便是，就算是上清门内的逸闻趣事，也可让伯父伯母也听听。”
“咳…那我就不见外了。”
清成道人说道：“且说这结道侣双修之事，在外面的修道门派中虽然颇为忌讳，但对于咱这上清派等仙宗来讲，却并非什么趋之若鹜之事。”
咦？
好端端的，忽然说这个干嘛，师兄思绪这么跳跃的么？黄蓉有些摸不着头脑。
坐在主位的许父许母，神色却颇有兴致。
这个年代的父母有二盼，一盼望子成龙，这点他们自然无忧，儿子已然拜入仙山学道，这二盼便是娶一贤妻，再生一大胖小子了。
他们期盼师姐弟二人成亲不假，但还是头次听仙门对于这成婚的看法。
“噢？”陈玲颇为兴起，“清成仙师说来听听。”
“咳…咳…漫说这刘樊合籍、葛鲍双修，夫妻二人同驻长生、天长地久，而仙宗里还有许多仙人，都是双修合籍，成为一段佳话，叫天下的玄门正道艳羡至极。”
“我看师弟与师妹颇为相合，这合籍双修一事，可是私下有考量过了？”
“啊？”黄蓉面颊忽然飞霞，张着小嘴惊呼出声。
玲珑处事了一晚上的她，此时竟是有点方寸大乱了。
许主簿面色有些古怪，陈玲则欲言又止。
黄蓉答应嫁人一事，陈玲自然告知许主簿了，两人私下欢喜不已；之后私下合计，这家宴上绝口不提婚事，免得小女儿家的脸皮儿薄。
清成道人倏然严肃下来，望了饭桌两眼，板着脸道：
“师弟与师妹平日时，向来紧邻而坐、亲声密语，今儿怎将小桃安置在中间？”
“小桃，你过来，挨着你清成叔叔坐。”
“小桃！”黄蓉暗自瞪了一眼，清叱提醒道。
然这一幕，小桃却根本没注意到，她瞧了一眼许学师的反应，见他没有出言制止，当即起身让出位置，嘴上小声嘟囔道：
“就是，今日居然没挨着坐，我还说学师中邪了呢。”
“这…”黄蓉望着空出来的木椅，以及一旁紧邻师弟笑吟吟的神色，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师姐，来。”许晚舟大袖一挥，笑着拍了拍身侧的椅子。
“师妹，过去吧，小桃还小，叫她一直站着多不好。”清成道人道。
“好吧…”黄蓉垂着杏脸，挪了屁股。
许主簿与陈玲则面面相觑一眼。
清成道人这才满意下来，继续沉声道：
“不错。”
“噢，对了！”清成道人好似忽然想起方才之问，又问道：“师弟师妹有考虑过这合籍双修一事么？”
你快别说了…黄蓉有些欲哭无泪，微微抬眼看向许晚舟，连施眼色。
“嗯，我是考虑过的。”许晚舟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砰！
清成道人猛一拍手，高声道：“这不就对了！”
“虽说咱上清不如以前了，一些个双修正道之法不易获得，但大可以先结为道侣嘛…”
陈玲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若不是许主簿在桌下暗中摇了摇她的手，她估计便将黄蓉答应嫁人的事讲上台了。
“咱修道之人，有什么话都该敞亮着讲，师弟这份心意估计藏好久了，这不今儿早上还在想师妹心里有没有这方面的意思，那可是千忧万虑啊。”
千忧万虑？我不是在思虑清杉灵松、善功、【地】字府地么…许晚舟微微一愣。
不过他到底是师兄，需要敬重，他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出言拂他面子罢。
许晚舟稍顿两息，突然重重一叹：
“唉！”
陈玲瞧见儿子神色，心中一急：“蓉儿，你便将早上找我说的事说了罢！”
许晚舟好奇道：“娘，说了什么事啊？”
陈玲心中本就急，许晚舟这一问，便下意识轻声说道：“侄女已然私下告诉娘愿意嫁给你了。”
话刚出口，她忽然反应过来失言。
一抬眼，却瞧见整个饭厅都忽然安静下来。
只余清成道人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啊？”
清成道人震惊无比，两息后兀自喃道：
“亏为兄在婚事上，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帮一帮师弟，师妹这就给了？”
黄蓉端着碗筷，脸庞近乎要埋进碗里：“我…”
陈玲有心补救，当即解围道：“侄女她本就常来看望我们两口子，与我也极谈得来，我便问了问这婚事，倒也算是我催问的。”
“咦？”清成道人看向许晚舟，面容更是惊讶，“师弟不是说，师妹没怎么来过家里么？”
黄蓉：“……”
我操，我也被骗了？许晚舟面色一怔。
他当即回想起过去生活点点滴滴，也不得不承认，师姐倒从未直接说过没回家中，只是不断以其他话来诱导自己。
许主簿沉声道：“这说开了也是好事…”
陈玲闻言微微点头。
她虽然说漏了嘴，女方脸皮儿再薄，但男方都大方表露情意了，又有什么影响呢？
此时双方的心意都已明了，这一直担忧的婚事终是落定了！
许父许母对视一眼，皆生喜悦。
清成道人笑声连连，满意地鼓了鼓掌，心中颇有成就感。
“虽说我只是别宫的师兄，并非你们的学师，听闻东海之事这几日便要结束，等白云真人回山，师弟师妹再去告诉你们的学师一声，不就好了？”
这套路…先上车，再补票？许晚舟心里评价。
清成道人活像个雄赳赳的公鸡：“我看不若今日便把事办了？”
“虽说咱上清远不如前了，导致这双修正统功法极难获得，但师弟与师妹亦能共研长生，之后就算累世重修、共渡累世之苦，好歹还有个伴不是？”
许父许母本是大喜，面色却微微一变。
“什么！”
“这正统功法极难获得，是有多难获得？”陈玲忽问道。
清成道人有些惊觉，自己过于兴奋说错话了，忽然沉默下来。
这难度，自然来自清箓授法了。
他修道百余年，修至筑基后期，对这授法一事颇为了解，这清箓授法时，向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而且还都是给残篇，想精进这门功法时。
嘿，你猜怎么着，这他娘的清箓，下次不授后续法门了！
合籍双修，并非邪魔外道中的采补之法，而是可以成仙的正统大道仙法！
以上清如今的情况，又如何学得全功法呢？
他不禁有些沮丧，可谓成也师兄，败也师兄。
瞧见妻儿喜中生悲，许主簿再也坐不住了，他微微摇头，语调却似定海神针：
“玲儿，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看这清成小仙师便说得不错，不管晚舟与蓉儿未来如何，这事可以先办了。”
“你最近又总染伤寒，身子也大不如前了，咱们焉知自己还能活多少年呢？原来晚舟他们学道，还能转世。可我们凡人却不能转世，永远无法再少年了。”
“这儿子拜堂成亲，我们这辈子也只能见一回，今日将事办了，咱们也算不枉此生。”
见一次便不枉此生么…清成道人有些动容，心中若有所思。
许晚舟也有些感伤。
是啊，爹娘的心愿不多，总要开开心心地见上一次吧？
他倒是没想到，原来师姐私下直接同意成亲了。
而他前世穿越时，已然步入社会许久，早被磨平棱角了。做着看不到前景的工作，过着普普通通的人生，相过亲，却都是只讲彩礼、房子的事，身边结婚的朋友，要么酒后大吐婚姻苦水，要么离婚的离婚…
这些影响下，他本就不是什么很看重爱情与婚姻的人，讨生活嘛，过得去便行了。
后来重活一世，他满心都是求道、清净、长生，哪怕身旁的师姐秀美清婉、貌若天仙，他也从未真想过什么男女之情。
他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感受不到师姐的情愫呢，却从未正视过，还不是因为自己心里向道罢了。
落花有情，流水就一定没意么？
这道侣、道侣，不就是一起修道之人么？
经爹这句话后，他忽然十分确定，师姐便是要陪着自己修道之人。
与此同时，黄蓉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虽说清成师兄忽然开始说媒，让伯母将她私下答应嫁人的事说出来，令她心中有些羞愤，可她心里却止不住的欣喜，只因原来师弟心中也有意。
本想着等学师回来，便能尘埃落定了。
可清成师兄却直言上清中双修之道艰难，以师弟那向道的性子，听了后还愿意成亲么？
想必，不愿意了吧。
“唉。”黄蓉心中暗自叹一口气，却未发现身侧的许晚舟微微点了点头。
“师姐，咱今日便成亲吧。”许晚舟直说道。
黄蓉面色一怔，却听见许晚舟继续说道：
“等白云学师回山，我们直接去白云观告诉她这事，师姐以为如何？”
黄蓉眸中忽然泛起涟涟泪水，轻轻摇头道：
“师兄说的不无道理，以上清派的情况，我们还是等学师回来后，请求一下她的意见吧？”
眼见黄蓉亲口拒绝，还证实了清成道人所言仙山之中的变故，许父许母皆是暗自一叹，心中失落。
许晚舟却沉声道：“此宴有我爹娘与师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俱全，何必再多此一举去问学师？我就只问你，你想不想成这个亲！”
黄蓉忽然抬首，杏眼圆圆，点头应道：“想的。”
许晚舟瞧着其清丽绝美之色，心中微微一颤，大袖一挥，肃声道：
“那就今日成亲！”
“长生久视，并非朝夕之功，我二人喜结连理，日后事事同心，研道学法、种药炼丹，何尝不能得道？再说，这上清派的正统双修功之法，是难获得，却不是无法获得。”
“就算不能获得，我二人不沾上清关府避世的因果，难道不能下山寻法？那葛洪葛仙翁可有弟子还在世，听师兄说这一派也是仙宗。”
许晚舟这话，绝不是泛泛而谈、见色心喜的空中楼阁，而是思定而后动。
毕竟…九府仙珠，不沾因果，财侣法地，行善可凝。
这几句话的话声虽不大，话声轻轻，却举重若轻。
一时间，众人竟是听呆了。
许晚舟拜师后，门中并不拘束，可时常下山省亲，许父许母时常见着儿子，故而并未觉得他有什么变化，再说这就算是仙师，不也是他们的亲生血肉不是？
这却是二人头一回在其身上，感受到玄妙的仙人之感。
清成道人则钦佩不已，心中暗叹师弟有志气。
许晚舟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师弟我福缘向来好嘛…”
黄蓉泪水顿止，有些哭笑不得，轻声答应道：“好…”
“好，好！”许父欣慰不已。
陈玲则心中大霁，满脸欢喜。
许晚舟瞧在眼中，心中自也开心，又变为以前悠悠哉哉的样子，打诨道：
“爹，你方才说错话了！今儿大喜日子，说什么娘生病、你们老了的事？快说‘呸呸呸’。”
“呸，呸呸。”许主簿笑着说道。
话才刚落，却见许晚舟忽从袖中，拿出几片大如巴掌、青翠晶莹的叶子，饭厅一时间清香四溢，二人有些惊讶：
“这是…”
“爹，娘，你们将这些拿去吃了，什么小病什么顽疾都消失啦，以后儿常给你们带，你们还会多活好多年呢！”
黄精，久服轻身、延年、增寿，宜常食，凡人亦可食之…许晚舟心中默念道。
多活好多年…这是能增人寿的仙药？许主簿大吃一惊。
不过他却面色一沉，不断摆手推远，严声道：
“如此宝药，我们哪用得上，你拿回去！”
陈玲见许晚舟与黄蓉将事说开，心中很是喜悦，笑着附和道：
“娘最近染的小风寒，最多再煎两三副药就能好全，你爹娘身子好得很呢，哪里用得上这药？”
许晚舟对此幕已然熟悉至极，当即向黄蓉使了眼色。
黄蓉心领神会，去挽着陈玲的胳膊，脆生生叫道：“爹，娘，我与师弟在山里种了好大一片园子呢，全都是这些灵药，多到都吃不完啦。”
“真的？”陈玲显然有些不信，“你们新婚夫妇可别沆瀣一气来哄我。”
“师弟这药园…”清成道人真心道，“确是欣欣向荣，门内弟子少有能及。”
开什么玩笑？
上清仙书丢失，他拜进仙山学道后，品相这么好的黄精，修道百余年他拢共就见过十来次。
师弟竟直接取用来给父母…
最关键的是，他还真有这个底气。
清成道人想到蔚竹洞天的药园，添了‘巨峰旭照’后焕然一新，不禁感慨道：
“在师弟药园里，这些黄精叶子是最低阶的了…”
“真的？”陈玲心中震惊，有些信这说辞了。
“咳，咳…”
许主簿瞧见妻子又开始因风寒咳嗽了，心中有所松动，询问道：
“玲儿，不若取一片叶子，熬了给你喝？”
取一片？
“这些是全部留在家里的。”
许晚舟轻声解释完，又补一句：
“这些叶子以后还多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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