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多也是欠,欠少也是欠,不如让赵大叔恢复的好一些,日后你挣钱的时候才没有后顾之忧不是么。”
孙国栋把钱递过去,赵芳彤迟迟不接,脸上挂着犹豫之色,过了许久之后才把钱收下。
“有钱了再说,不用赶。”孙国栋见她收下了,这才放下心。
赵芳彤把钱折好塞进衣兜,没说话,但也没像往常那样怼他,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边上的刘桂芬看了孙国栋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到底来县城办什么事?”
“这个嘛……正事,但是不告诉你们。”孙国栋笑了笑,没直接说。
“等你们回村了自然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赵芳彤撇了撇嘴。
“反正是好事,不是坏事。”孙国栋又补了一句。
……
从病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孙国栋下楼取了车,又去副食店买了点熟食,这才往回骑。
路远,天黑得也快,一路上北风刮得人脸疼,等他推车进院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灯。
王秀芝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怎么弄到这时候?”
“熊皮卖了,本来想顺道看看赵大叔就回,结果半路上碰见两个抢包的。”孙国栋弯腰支好车,继续说道:“拦了一下,又去派出所做了个笔录,耽误了。烧鸡买到了,你回头给妞妞热一热。”
“抢包的?没伤着?”王秀芝眉头一拧。
“三两下的事,两个毛贼,能把我怎么样。”孙国栋拍着肩上的雪往屋里走。
王秀芝跟着他进了堂屋,却没接烧鸡,只说:“有件事跟你说,你先别着急。”
孙国栋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二姐出事了。”王秀芝声音不大。
孙国栋愣了一下。二姐叫孙国兰,比他大两岁。小时候家里穷,爹娘忙地里的事,他就是二姐带大的。
有什么好吃的,二姐都先紧着他。那年二姐出嫁,他还躲在屋后哭了一场。
后来二姐嫁到隔壁王家沟,嫁的是供销社的一个职工,村里人都说这是高攀了。
可婚后好几年没孩子,她男人王大志就变了脸,先是冷着她,后来就在外头找了人,事闹开那天,二姐挨了打。
“我姐怎么样?”听完王秀芝说完前因后果,孙国栋声音沉了。
“隔壁公社卫生院打电话到村部,村干部来传的话。大哥听见消息就赶过去了,你前脚刚到家,他后脚走的。”王秀芝把知道的都说了。
孙国栋没再多问一句,转身就去摘墙上的枪。
“你等我一下。”王秀芝去灶房抓了几个馒头,用油纸包了塞进他怀里,“垫一垫,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吧。”
孙国栋揣好子弹,把枪背上,推着车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透了,四下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他车头那盏矿灯照着前面一截土路。
风刮得紧,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他骑了四五里地,才看见前头一个人影。脚下使劲蹬了几步追上去,喊了一声:“大哥!”
孙国梁回头看见他,有些意外:“秀芝不是说你去了县城吗?我还以为今晚就我一个去。”
“二姐小时候最疼我,这种事我不去还叫人吗?”孙国栋赶上来并排骑着。
孙国梁没再说话,点了点头。两兄弟一前一后,谁也没再开口,闷头骑着车往白土公社赶。
王家沟卫生院的病房里灯亮着,孙国兰躺在床上,额头缠着纱布,眼眶乌黑,嘴角和颧骨上都有没消的淤痕。
她就那么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眼里的泪花转了几圈,到底没掉下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旧事。
王大志当年是怎么跟她说的,说什么一辈子待她好,说什么娶了她是他修来的福气。
可这才过了几年,就因为没孩子,他整个人都变了,外面有人,她听人说了还不信,直到亲眼看见他搂着个女人从巷子里出来。吵了架,动了手,然后就躺到了这里。
床边坐着邻居陈婶,裹着件旧棉袄,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兰啊,不是婶子多嘴,你就忍忍吧。你当初嫁进王家不容易,忍一忍,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孙国兰没吭声,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陈婶见她不作声,又说:“婶子说句不好听的,你听了别怪婶子。你嫁到王家这些年了,一直没个一儿半女,王大志他心里也不好受。男人嘛,总得有个后……”
孙国兰慢慢偏过头来,声音不大:“婶子,我问您几个事。”
“你说。”
“我嫁到王家这些年,可做过一件对不住他们王家的事?”
“那……倒没有。”陈婶顿了一下。
“我可曾偷懒不干活、不伺候他爹娘?”
“那也没有。”
“那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孙国兰声音不高,一句比一句稳,“怀不上孩子,就一定是我一个人的毛病?”
陈婶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孙国兰的目光越过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婶子,您先回吧。我娘家人来了。”
陈婶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两个汉子,穿着厚棉袄,肩上落着一层没化的雪。
再往下看,两个人身上都背着枪。陈婶心里猛地一跳,也不敢多留,说了句“那我先回了”就赶紧出了病房。
孙国栋和孙国梁进了屋。孙国栋一眼看见二姐那张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三,你哭什么?二十好几的人了。”孙国兰反而笑了一下。
“二姐,我小时候就是跟在你屁股后头长大的,你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能不难受吗?”孙国栋抹了把脸,“王大志那个王八蛋,我饶不了他。”
“行了行了,先坐。”孙国兰拍了拍床沿,“来都来了,陪姐说说话。站着像什么样子。”
孙国栋拉过凳子坐下来,孙国梁也拖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兄弟仨都没急着开口。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头顶那盏灯泡嗡嗡地响着。窗外风还在刮,玻璃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