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撑得像只偷吃了半斤瓜子的小仓鼠。
沈家的下人送来的糕点摆了满满一桌,桂花糕、绿豆酥、杏仁脆、蜜渍梅子饼,每一碟都做得精致。
桂花糕是刚蒸出来的,热气裹着桂花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咬一口软糯绵密,舌尖一抿就化开了,留下一股清清淡淡的甜,不腻人。绿豆酥的皮薄得透光,层层叠叠地裹着细腻的豆沙馅,牙齿磕下去的瞬间酥皮碎成满嘴的脆响,豆沙的甜味紧跟着漫上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凉。
杏仁脆就更绝了,糖浆裹得均匀透亮,咬下去咔嚓一声,杏仁的香气和焦糖的甜味在舌尖上炸开,彩云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左手抓着一块桂花糕,右手捏着一块杏仁脆,吃一口左边的又咬一口右边的,忙得连擦嘴的功夫都没有,嘴角全是碎屑。
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冲黄斌喊:“宗主你快吃吃看!这个桂花糕好好吃,比我以前在街上闻到的香一百倍!还有这个绿豆酥,一咬就碎,里面甜甜的凉凉的,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还有这个杏仁脆,咔嚓咔嚓的,比糖葫芦还好吃!”
她咽下一大口,又伸手去够碟子里的蜜渍梅子饼,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然后又咬了一口,表情在酸和甜之间反复横跳,“这个酸酸甜甜的也好吃!宗主你尝尝这个,这个也好吃!”
黄斌靠在椅背上,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半块绿豆酥塞进嘴里,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指从她发顶滑下来,把她嘴角的碎屑轻轻擦掉。彩云仰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跟那块蜜渍梅子饼较劲。
看着眼前把自己塞成小仓鼠的彩云,黄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前世在那个出租屋里,自己每天睁眼就是kpi,闭眼就是版本上线倒计时,半夜三点还在工作群里回消息,吃的外卖都不是热的。
现在,至少有人会递半块绿豆酥给他。
彩云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得更高了,说话的声音被糕点塞得含含糊糊:“宗主——你刚刚跟那个大龟龟说的城主府,是怎么回事呀?听起来好危险的样子。”
黄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沈家的茶不错,碧螺春,回味甘甜。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今晚黑岩城可有大事要发生。”
在前世的策划案中,黑岩城风云是游戏初期最重要的一个大事件之一。
黄斌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在这个事件的设计文档里标了三个红色星号。不单单是因为这场混战牵扯的势力多、规模大,更重要的是,这个事件关乎解锁混沌神器任务链的关键节点。没有黑岩城这枚钥匙,混沌神器的任务线就要好久之后才能推进了。
毕竟今日过后,黑岩城已成历史......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黑岩城外围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势力,其中有个叫大狗帮的,在贫民窟一带混饭吃。他的打算是用从恶狗帮“赚”来的十把长剑资助大狗帮,换个在外围混一混的资格,看看能不能趁乱捡点漏,如果运气好能摸到几块灵石或者一两本残破功法就赚了。
至于城主府的核心区域,他一个炼气期的散修,连想都没想过。
但没想到命运这玩意比他的策划案还不讲道理。机缘巧合之下,他竟然以沈家座上宾的身份参与到了这次事件中。从外围看客变成了核心玩家。
要是没有那颗随机词条赋予丹,他现在可不知道蹲在哪个墙角和大狗帮的帮众们喝西北风呢。
更重要的是,他还获得了这次事件中顶级战力金丹期的协助,能直接深入事件的中心城主府。
黑岩城事件,参与的主要势力为,城主府,沈家引领的黑岩城中的世家势力,天剑宗下属的黄阶宗门,三方势力混战,除了这三方明面上的势力,暗地里还有青石城城主伸过来的手以及妖族的存在。
在这起事件中,许多小势力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其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当年他只是拍板确定了这个方案。手下汇报时说要把这个事件做大,要让玩家有参与感,要让不同阵营的玩家都能获得不同的奖励,要体现“势力之间的博弈”,他一听就批了。
至于具体执行方案,他全权扔给了手下去自由发挥,自己只看了大纲。所以黑岩城事件的细节,那些藏在文本深处的暗流,那些势力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当,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
如今自己亲身站在这个事件里,从策划变成了参与者,一步一步走进自己亲手设计的大戏里,这感觉也颇有一番滋味。
“为什么会有大事发生呀?”
“因为沈家的大公子在城主府附近失踪了。”黄斌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彩云愣了一下,手里的杏仁脆悬在半空中:“啊?那沈家人岂不是很着急?”
“是啊,着急死了。”黄斌边说边把目光投向窗外。沈家二公子房间的方向人影穿梭,灯火比刚才又亮了几分,脚步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荷叶上。有人在院子里高声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一半,只隐约听到“备马”两个字。
他转回头,看着彩云,语气忽然收了几分惯常的懒散,多了一点认真的味道。
“彩云小朋友,宗主给你上第一课。有些时候不要看大家在说什么,而要看大家在做什么,以及最后得到了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彩云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那碟被她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她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黄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继续往下说。
“归根结底,还是城主受伤归来,金丹九重的战力只剩一半。不然那些势力也不敢蠢蠢欲动。一头老虎如果还是老虎,没人敢去拔它的胡须。但如果老虎受了伤,连野狗都敢上去咬两口。”
“金丹九重?”彩云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发现手指头不够用,又把手放下来,“那一定很厉害吧。”
“很厉害。黑岩城方圆千里,就他一个金丹九重。”
“那为什么要对城主下手呀?城主不是一城之主嘛?要是少了城主,黑岩城乱了怎么办?”彩云把最后一块杏仁脆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鼓鼓的,说话的时候有几点碎屑从嘴角掉下来。
黄斌伸手把她嘴角的碎屑擦掉,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黑岩城少了谁都不会乱,唯独少了利益会乱。”
“利益?”彩云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写满了困惑。
黄斌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把茶杯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庭院里的灵石灯亮得更刺眼,把来往人影拖成一道道长长的黑线。
远处隐约传来兵器摩擦的金属声,被墙壁和距离滤得极轻极细,但听在耳朵里反而更让人心跳加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回忆一段自己写过又忘掉的文档。
“你知道黑岩城的城主是怎么当上城主的吗。他并不是大乾王朝委任的,黑岩城这种偏远小城,大乾朝廷连税都懒得派人来收。他是一步一步靠拳头打上去的。”
黑岩城城主,姓墨,名灵。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就像一块石头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了黑岩城的贫民窟里。
刚开始有人注意到他时,他已经是贫民窟里赫赫有名的小霸王了。不是那种欺男霸女的恶霸,是那种会把欺负老人的混混堵在巷子里打一顿、然后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比他更小的孩子吃的那种霸王。
他为人仗义,打抱不平,不畏强权,且为人处世周到妥帖。贫民窟里谁家的孩子丢了、谁家的老人病了、谁家的摊子被地痞砸了,只要找到他,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宗门眼里都是喜欢的香饽饽。
可惜资质平平。修炼三年,却只是炼气五层。
修炼三年,炼气五层,这个速度在任何一座城池里都算不上快。同一年开始修炼的人,资质好一点的三年能摸到筑基的门槛,资质普通的也能稳稳走到炼气七八层。
他在贫民窟里算条龙,放在修炼圈里连条卑贱的蝼蚁都算不上。他曾有不入流的宗门想要招募他做首席弟子,看中的当然不是他的修炼天赋,那东西他没有,而是他在贫民窟里一呼百应的声望。
他却觉得对方宗门总是收取平民老百姓的民脂民膏,交所谓的保护费,拒绝了。可天下之大,哪有不为自己着想的宗门呢。
这样的人物本来应该就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虽曾绽放过,但掀不起什么波澜。
可自打那年黑岩秘境每百年开放一次,他进去了,短短三天,从里面出来的他直接突破至炼气八层。三天跃了三层。第二年便半步筑基。世人本以为他只是在里面有了些特殊收获,过段时间就慢下来了。可随后的他如开弓的箭矢,从未停下过步伐。第三年筑基二层,随后一路直升,短短六年时间内便达到筑基九层。
各大宗门也开始重视起这个他们从未放在过眼里的墨灵,甚至连天剑宗都给他抛下过橄榄枝。天剑宗,那可是背靠万剑宗这个地阶宗门的大树,能进天剑宗,对于黑岩城的修士来说等于一步登天。
可他都拒绝了。随后半步金丹,金丹一重,金丹三重,金丹五重。旁人眼中难如登天的突破壁垒,在他眼中如喝水一般简单。
他也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初心。他用自己的力量和人脉建立起墨门,清扫贫民窟中的不入流宗门,杜绝不合理的收费,制止其中的争斗。
贫民窟里的孩子能活着长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他在。在十年前城主交替的时候,彼时已经金丹七重的他以碾压之态成为城主,并将昔日墨门的兄弟收入麾下,组成了一支只对他效忠的近卫军。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要选择留守黑岩城。这里太穷了,唯一有用的就是百年一次的黑岩秘境,可那秘境对于金丹期的大佬来说,不过杯水车薪的作用。
百年一次,每次进去三天,带出来的东西对筑基期修士来说是宝,对金丹期来说顶多算锦上添花。
黄斌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他话锋一转,语气从讲故事的平淡变成了自己独有的那种带着算计的轻松:“不过——如果每天都能喝到这杯水,那就不一样了。”
彩云眨巴眨巴眼:“宗主你是说——墨灵城主能每天进那个秘境?”
“听说他有办法能每天进入一次秘境。不过传闻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黄斌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着一层彩云现在还看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传说到现在还活着,那就说明有人需要它活着。”
“为什么呀?”
“因为传说也能sharen。有时候比刀剑还快。”
彩云没听懂最后一句话,但她记住了前面的故事。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来回鼓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光。
“那这样看起来,墨灵是好人呀。他帮贫民窟的人打抱不平,当了城主也不忘本,还保护老百姓不被欺负。沈家和那些宗门好坏,趁城主受伤了威胁他。宗主,我们应该帮帮墨灵!”
黄斌低头看着彩云那张被糕点碎屑糊了一圈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头上那两根羊角辫今天在百物街被风吹歪了,一直没来得及重新扎,现在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更傻了,但也更可爱了。
“好坏可没那么简单。”黄斌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彩云说话,
“这个世界上,最不好分辨的就是好人坏人。好人可以做坏事,坏人也可以做好事。墨灵是好人,但他手里握着一个能让所有势力眼红的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家未必是坏人,但他们在做一件对墨灵来说是坏事的事。天剑宗未必想掺和这趟浑水,但他们不能让沈家独吞黑岩城。你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看到的东西会完全不一样。”
“那要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了。”
彩云撇了撇嘴,腮帮子还是鼓鼓的:“我就知道宗主要说这句话。上次我问你鸡腿和灵石哪个重要,你也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因为真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黄斌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天空已经被墨色浸透了,从东边升起了一轮残月,月光惨淡,被庭院里冷白的灵石灯光冲得几乎看不见。远处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调动兵马,马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偶尔夹着一声低沉的号令。时间差不多了。
“等下大龟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到时候宗主办完事就会去找你的。”
彩云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她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那半块绿豆酥放回碟子里,抬起头看着黄斌,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宗主要带糖葫芦来找我。”
“好,带两个。”
“要裹芝麻的那种。”
“裹芝麻的,两个。一个你吃,一个给你哥留着。”
黄斌话音刚落,一声烟花在天空炸响。
不是节日庆典那种花团锦簇的烟花,是一道细长锐利的红光,从沈家正院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成一朵猩红的梅花。
花瓣在夜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缓缓坠落,像是天被割了一道口子,正在往下滴血。
信号响了。
庭院里所有的灵石灯在同一瞬间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整个沈家大院吞没。
然后,无数道黑影从院墙的暗处、从廊下的阴影里、从屋顶的瓦片后面齐齐跃出,像一群被释放的蝙蝠,没有一声号令,没有一声呐喊,只有密集而沉闷的脚步声,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又朝同一个方向涌出。
大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包铜的门扇狠狠砸在墙上,发出两声炸雷般的巨响。数不清的黑衣人从门里鱼贯而出,手中的刀剑在残月的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他们的脚步快而整齐,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城主府。
与此同时,街道中也冲出了许多不入流的宗门子弟。他们的方向不全是城主府,更多的人趁这个混乱时机浑水摸鱼,砸开商铺的门板,踹翻街边的摊位,把能抢的东西往怀里塞。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喊某个仇家的名字,有人在火光里四处奔跑。平日在城主府高压管控下的他们,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和贪婪。
火光从各个方向亮起来。不知道是谁先点的火,但很快整条街都烧起来了,火舌从商铺的木门里舔出来,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地往上涌,裹挟着烧焦的木屑和布片,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黄斌站在沈家最高处的回廊上,看着脚下这座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城池。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映着远处火光忽明忽暗的暖光。
彩云已经被大龟驮走了。巨龟在烟花炸响的第一时间就从水池中站了起来,它把彩云叼起来轻轻放在龟壳上,然后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穿过庭院,消失在黑暗中。黄斌目送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融入夜色。
他眯起眼睛,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来自东海龙宫的金丹八重,龟上将。没有你,沈家还真没胆子和城主撕破脸皮。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下回廊,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身后是燃烧的街道,前方是暗流汹涌的城主府,他的脚步声淹没在喊杀声和火焰的噼啪声里。远处又有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这一次更亮,更红,像是要把整个黑岩城的天空都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