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岐走后第三天,城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太夫人每天来请安一趟,态度恭谨得过了头,连呼吸都像在看我脸色。
王妃不来了。
听细朵说,她称病躲在正院里,连门都不敢出。
"姐姐,"细朵端着一碟糕点进来,"王妃让人打听你什么时候走。"
"她直接问的?"
"不是,她让她身边的丫鬟问厨房的人,厨房的人问院子里洒扫的,洒扫的问我。"
"转了四道弯。"
"嗯,"细朵点头,"她怕你。"
我咬了一口糕点。北燕的点心偏干偏硬,但味道还行。
"她应该怕的不是我,"我说,"是她自己做的那些事。"
"连那个嬷嬷都不来请安了?"
"来过一次,在院门口站了半刻钟,没敢进来。"
"为什么?"
"因为"细朵憋着笑,"她上次拿的那张纸,您用来垫了茶杯。"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杯垫。
确实是那张让我"自愿为婢"的文书。
茶渍浸了一大片,字都看不清了。
废物利用而已。
又过了两天,前线来了消息。
是容岐派人快马送回来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赫连部已溃,金月谷解围。萧涟伤重,正在送回途中。预计五日后到。
萧涟。
这就是那个王爷的名字了。
我把信收好,叫了管事进来。
"王爷受了伤,快回来了,让人收拾他的院子,请大夫候着。"
管事愣了一下——这话本该是太夫人或王妃说的。
但他看了看我的表情,什么也没问,躬身退下去办了。
太夫人听到消息,当场哭了出来。
她跑到客院来谢恩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殿下老身这辈子欠殿下的,还不完了"
"太夫人,"我说,"你别哭了。"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赶紧擦了擦眼泪:"殿下请讲。"
"你儿子回来之后,我要跟他谈一谈。"
"谈完之后,我会决定这桩婚事到底结不结。"
太夫人的表情变了。
"殿下的意思是有可能不结?"
"对。"
"如果我觉得他不行——和亲取消,十年和平的条件也跟着取消。"
太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和亲取消意味着什么,她现在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两国继续打。
而以北燕现在的国力,再打一仗就彻底完了。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犬子他他是好的他只是"
"太夫人,"我打断她,"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自己看。"
她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第五天傍晚,城门方向传来了车马声。
我站在客院的窗边,看着一辆马车缓缓驶进王府大门。
容岐骑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马车在前院停下。
有人把车帘掀开,两个随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下来。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只看见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的时候微微偏着身子,大概是肋骨也伤了。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是自己走下来的,没让人抬。
太夫人已经哭着扑上去了。
王妃也从正院跑了出来,哭得妆都花了。
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那个人被围在人群中间,看不真切。
我放下窗扇,转身坐回桌边。
不急。
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见面。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天已经全黑了。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容岐。
他卸了铠甲,换了身便服,但眉宇间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殿下。"
"辛苦了。"
"萧涟带回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伤得不轻,但没有性命之忧。"
"人怎么样?"
容岐想了想。
"殿下是问伤情,还是问人品?"
"你觉得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废物。"
我等着他继续。
"被围了七天,断粮三天,他把自己的口粮全分给了伤兵。"
"解围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撤出来的。"
"左臂的伤是给他副将挡的刀。"
容岐说完,看着我。
"所以?"
我没说话。
"殿下想见他吗?"容岐问。
"他现在能见人?"
"他听说城里有南朝的大军,已经问了三遍是怎么回事了。"
"没人跟他说我的事?"
"没有。太夫人让所有人封了口,大概想先自己跟他解释。"
我点了点头。
"让他养两天伤。"
"两天之后——"
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