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我去了萧涟的院子。
太夫人想陪着,被我拦了。
"不用。"
她站在游廊尽头,脸上写满了忐忑,但到底没敢跟上来。
萧涟住在东院。
院门口站着两个随从,见了我,犹豫了一下。
他们不认识我,但大概知道这几天府里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通报一声。"我说。
其中一个转身进去了。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进。"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是受伤后那种气息不太足的调子。
我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两盏灯,不算亮。靠窗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人,左臂绑着绷带,吊在脖子上,面色有些苍白。
但五官轮廓很清晰——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是北燕人特有的那种棱角分明的长相。
不丑。
甚至可以说很好看。
只是此刻看起来比较虚弱。
他看着我走进来,目光里带着些好奇。
"你就是南朝来的那位?"
"你知道我了?"
"我娘昨天跟我说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说她犯了大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又说那人救了我的命——让我务必好好赔罪。"
"她的原话?"
"她的原话是'你跪着爬过去都不为过'。"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没跪着爬过来。"
"腿伤了,"他说,"爬不动。"
我看了他一眼。
语气不卑不亢,脸上没有那种过度的恭维和惶恐。
跟他娘和他老婆完全不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大瑾昭宁公主。"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我还知道,三个月前那场仗是我们输了。我娘昨天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你当时不知道?"
"我在前线打赫连部,后方的消息断了两个月,"他说,"我只知道朝廷签了和约,说是大胜——但我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大胜不需要和亲。"
我挑了挑眉。
不傻。
"那你觉得,"我说,"你们朝廷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萧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北燕的皇帝不敢让百姓知道他输了。"
"他怕自己坐不稳这把椅子。"
"所以把割地说成收复,把赔款说成进贡,把战败的和亲说成恩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把殿下您,说成了一个送来赔罪的女奴。"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母亲就按照这个说法,让殿下去铲了五天马粪。"
他闭了一下眼睛,眉头微拧,不知是伤口疼还是觉得丢人。
"我代我母亲向殿下道歉。"
"你不需要代她道歉。"
"但她做的事是因为我才做的——如果不是我在外面打仗回不来,她不至于一个人应对这些事,被假消息蒙在鼓里。"
"所以是你的错?"
"不全是我的错,"他说,"但我该承担的那份,我不推。"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老婆呢?"
萧涟一愣。
"谁?"
"那个头戴翠钿的,第一天就喊我女奴的。"
他的表情变了,带着几分困惑。
"殿下说的是沈霜月?"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只知道她自称王妃。"
萧涟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确实是王妃,"他说,"但"
他看着我,斟酌了一下用词。
"殿下,我跟她的婚事是两年前朝廷赐的。"
"我跟她没有感情。"
"我不关心你们有没有感情,"我说,"我关心的是,她打着你萧家的名号欺负人——你知不知道?"
萧涟沉默了。
"以前不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准备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在北燕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认真。
"殿下想怎么办,我配合。"
"你挺听话的。"
"不是听话,"他说,"是该做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涟。"
"在。"
"你养好伤,我还会再来。"
"等我想好了怎么办,再告诉你。"
"好。"
我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靠在软榻上,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离开,没有多说一个字。
表情很平和。
不像是被人捏住命脉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倒更像是——
算了。
看两次不够下结论。
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