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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决上门的那天,正赶上宋家商号最忙的时候。
江南的丝绸刚到了一批,各家布庄争着拿货,宋家商号的大门口从辰时起就排了长队。
我在二楼的账房见客,正与户部侍郎谈一笔官绸的买卖。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秋禾推门进来,表情微妙:“小姐,沈沈决来了。”
我搁下笔。
“让他排队。”
秋禾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门外。
“他在前门要闯进来,被两个伙计拦住了,正在那大声嚷嚷。”
我想了想:
“告诉他,宋家的规矩,不论贵贱,来人一律按顺序。”
“他要是不愿等,可以走。”
户部侍郎端着茶杯听了个大概,笑着摇了摇头:“宋东家好魄力。”
我陪侍郎谈完这笔生意,又见了两拨客商,等送走最后一位时,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时辰。
下楼时,透过雕花窗棂往外望去,沈决还站在门外。
他以前出门都是八抬大轿,今天只带了一个小厮。
日头正烈,他额角沁着汗,脸色很不好看。
门口排队的商贩认出了他,窃窃私语。
“那不是定远侯吗?怎么站这儿跟咱们挤一块?”
“你不知道吧,他那侯府的银子全是夫人家的,前阵子夫人走了,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啧啧啧,当初那样糟践人家,如今倒来低头了。”
沈决听在耳里,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他被伙计领到了前厅。
我坐在上首,面前摆着茶点,语气公事公办。
“侯爷找我,何事?”
沈决站了一瞬,缓缓坐下。
他显然极力压着火气,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
“云初,差不多得了。”
“你要出这口气,出够了就回去,府里的事离不了你。”
我端着茶杯没动。
他又说:
“一百三十万两的借据,你我是夫妻,你较这个真做什么?”
“回来把账一勾,什么都过去了。”
“侯爷,我们已经和离了。”
我纠正他,“你我不是夫妻。”
他的脸色僵了一瞬。
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
“三日之期已到,一百三十万两白银,侯爷打算如何偿还?”
“你逼我?”
“侯爷签的字,画的押,白纸黑字,不存在逼不逼。”
沈决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大概从未见过我这副模样,没有温顺,没有退让,面前坐的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侯夫人,是宋家的东家。
良久,他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示弱。
“云初,给我些时间。”
“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后若还不上,我会将借据呈递大理寺。”
“利息照算,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手搭在椅背上没有松开。
我示意秋禾送客。
临出门的时候,门口一个小乞丐蹲在墙根下,瘦骨嶙峋。
我吩咐伙计取一锭银子给那孩子。
十两的银锭,在阳光下白花花的,小乞丐接过去高兴得又蹦又跳。
沈决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我。
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小厮追在后面,踩起一路的灰尘。
门口排队的商贩看着他的背影,有人叹了口气,更多的人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