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沈决跪在宋家门前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秋禾上楼来报信时,我正与裴衡对弈。
“小姐,沈决跪在门口了,浑身湿透。”
裴衡是御史台裴大人的嫡子,年少有为,去年中了探花。
他替我处理过几桩与官府打交道的庶务,一来二去便熟了。
他落下一枚白子,抬起头来。
“宋东家,要出去看看吗?”
“不必。”
我执黑子吃掉他一片棋,裴衡笑了笑,并不在意输赢。
他这人生得清俊温润,说话做事都不急不缓,同沈决是截然相反的脾性。
雨越下越大,外头传来沈决的喊声,隔着雨幕模模糊糊的。
“宋云初!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裴衡听着这声音,看了我一眼:“他似乎不打算走。”
我没有回话,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雨中沈决跪在石板路上,衣裳紧贴着身体,露出削瘦了一圈的轮廓。
他身边没有小厮,也没有随从,一个人孤零零地跪着,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骑在马上笑着说,我来接你回家。
那时候他的眼里有光,有承诺,有我。
如今同样的雨,同样的人,眼里只剩下不甘和窘迫。
我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样东西,撑伞走了出去。
沈决看见我的那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他以为我心软了。
我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他低头一看,是他当年亲笔写的承诺书。
信上说,此生唯宋云初一人,绝不辜负。
我当着他的面,将那封信折了两折,凑到随行丫鬟手里的灯笼上。
火苗舔上纸张的边缘,信纸迅速卷曲、发黄、燃成灰烬。
灰烬落在雨水里,一瞬就被冲散了。
沈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宋云初你!”
我收了伞,任凭雨水淋在身上,低头看着他。
“沈决,你的深情让我恶心。”
他伸手想抓住我的衣袖,我后退了一步。
裴衡不知何时也打着伞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站到我身侧,将伞倾过来罩住我。
沈决抬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清了裴衡的脸。
看清了裴衡替我撑伞的手,和我并没有拒绝的态度。
“你”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泡烂了,“你跟他”
我没有回答。
裴衡也没有回答。
沈决跪在那里,雨水灌满了他的衣领,泥浆溅上了他的膝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嘶吼。
秋禾提着桶从门里出来,将一盆洗衣裳的脏水泼在了他脚前。
“我家小姐说了,门口的路要是脏了,明天找你算扫地的工钱。”
雨声盖过了一切回应。
裴衡轻声道:“进去吧,淋久了要着凉。”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走进门。
身后的雨声里,沈决的拳头砸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可那扇门已经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