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很。
那本册子被他捏在手里,纸页都快皱了。
前头记着他在狱中的消息。
“某日听闻他受刑,夜里跪佛一宿。”
“某日闻旧案要重审,回家路上摔了两跤,也觉欢喜。”
“某日知他未死,终于能睡半夜安稳觉。”
后头便是他翻案后的事情。
哪一年升迁,哪一回立功,哪一次在朝堂受了弹劾又平安无事。
甚至还有一句——
“今日在街角听见有人夸他断案如神,我站着听了许久,竟有些想笑。”
那一瞬,我自己也觉得恍惚。
原来我那些年,真的把他一点一点写进了余生里。
哪怕他再也不要我,哪怕我活得像条狗,听见他好,我也还是会高兴。
册子翻到最后几页,墨迹越来越乱。
“近日咳血厉害,怕是熬不过这个冬。”
“听闻他身边已有佳人,往后总有人替我照看他。”
“盲僧劝我为自己求一卦,我想了许久,不知还能求什么。”
“若我真的死了,只愿他往后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看到这里,谢砚尘的手开始发抖。
他像是再也看不下去,把册子合上,按在桌面,半晌都没说出话。
沈长祈站在一旁,沉默很久,才继续开口。
“其实三年前,我不是不知道她快不行了。”
“我出京办差前,去见过她最后一面。她瘦得站都站不稳,我给她银子,她没要,只求我一件事。”
谢砚尘抬眸,眼底一片猩红。
“她说,若她死了,不必告诉你。”
我的手指动了动。
这些话,我记得。
那时我坐在破旧的小屋里,胸口一阵一阵地疼,连呼吸都费力。沈长祈站在门口,像是难得生出一点愧色,问我要不要请大夫。
我摇头。
我说,若我死了,不必告诉谢砚尘。
他那时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你不恨吗?”
我说,恨也没用了。
我已经把他推远了。
若再叫他知道真相,不过是让他往后余生都不得安生。
而他好不容易才熬出头。
我怎么舍得。
此刻,沈长祈低声重复着我当年说过的话。
“她说,你恨她也好。只要这份恨能撑着你往上走,那也值。”
“她不想在你快有好日子的时候,再因为一个死人,坏了你的心境。”
谢砚尘听到这里,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追问。
只突然转身,开始在书房里翻找。
书柜、暗格、箱笼、案几后的帘幕,连角落都没放过。
像是只要找得够仔细,就能从这里找出一个还活着的宋栖月。
我站在他身后,忍不住轻声说:“别找了。”
可他听不见。
等整个书房都被翻得一团乱,他才像终于耗尽力气,缓缓跪了下去。
沈长祈把最后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半枚旧玉扣。
我成婚那日,他亲手替我系在腰上的。后来我在大理寺狱门外摔碎了它,却还是偷偷捡回了一半。
那一半,我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死。
谢砚尘接过玉扣,只看了一眼,眼前便骤然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