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尘再醒来,已经在自己府中。
沈知微守在榻边,眼睛通红,像是哭了很久。
见他醒来,她立刻握住他的手:“你终于醒了。太医说你急火攻心,要静养,别再乱动了。”
谢砚尘却像根本没听见。
他撑着床榻坐起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她葬在哪。”
沈知微愣住了。
“谁?”
“宋栖月。”
这一声出口,连我都沉默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的名字了。
沈知微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还停在半空,半晌没落下来。她大约并不知全部内情,只知道我这个前妻,是他最不愿提的旧人。
却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想的还是我。
她强撑着开口:“砚尘,你先顾自己的身子——”
谢砚尘已经掀被下榻。
这时,沈长祈推门进来,低声道:“知微,你先出去。”
沈知微咬着唇,眼里都是泪,却也知道这时拦不住,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没有真正的墓。”沈长祈道,“尸身不全,又无人认领,只勉强立了个衣冠冢,在相国寺山脚那片荒地。”
谢砚尘什么都没说,披衣就走。
我跟着他,一路到了那处荒坟。
雪压着枯草,地上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风一吹,残碑前的野草沙沙作响。
而我的坟,只是一方低矮土堆。
前头竖着一块粗糙木牌,上头刻着我的生辰和死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碑文,没有祭文,没有人记我这一生。
谢砚尘站在坟前,许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蹲下身,手指一点点拂过那块木牌。
那木牌粗糙得很,边角起了刺。可他碰得很慢,像是稍微重一点,就会惊碎什么。
等看清木牌上的死期时,他忽然僵住了。
因为我死的那一日,正是他金殿受封、名震朝堂的那一日。
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候,我正死在城南那场大雪里。
他缓缓坐了下去,衣摆落在雪地里,也没管。
过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我这一路往上爬,靠的全是恨。”
“我一直以为,只要站得够高,活得够好,便算赢了当年。”
“可如今我才知道,我拼命要赢给她看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他说完,抬手捂住眼睛。
肩背却一阵阵发抖。
我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胸口有些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可这种话,到底没什么意思了。
风卷来一片碎木。
谢砚尘低头一看,竟是白日里他在寺中扯断的那块旧祈愿牌。
不知怎么,被风吹到了这里。
他把木片捡起来,抹去上头泥痕,依稀认出几行旧字。
“愿所爱之人,一生无忧。”
那是我当年刻的。
不求自己,不求白头,只求他平安。
谢砚尘盯着那几个字,许久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起身回了相国寺。
站在那株旧树下,把已经碎了的旧牌,一点点重新绑回树梢最高处。
绑完后,他仰头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
“宋栖月,你为何从不求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