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在这里
“不……不可能……”
妈妈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沙发上的我。
她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两团棉花。
她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被钉在了我的身上。
那张脸。
那张她十七年来从未认真看过的脸。
此刻安静地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化了淡妆的唇微微抿着,像是有千言万语还没来得及说。
十七年了。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沈栀长得这么像她。
不,比她还好看。
她继承了顾家人的眉骨,又有一种独属于她自己的清冷。
如果她活着,如果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可是她从来没有对这个女儿笑过。
一次都没有。
“栀栀……”
妈妈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栀栀,你别吓妈妈……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好不好……”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我。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我的脸的那一刻——
大师突然开口了。
“顾太太,请勿触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逝者已矣。头七之夜,亡魂归家,最忌生人打扰。
“你若碰了她,她便走不安稳了。”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中。
走?
去哪里?
“大师……”
她的嘴唇哆嗦着:
“大师你告诉我,她……她走的时候,痛不痛?”
大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
“安眠药过量,不痛。”
妈妈的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
“但等你们回来,等了七天。”
大师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七天,很痛。”
妈妈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什么意思?”
“顾太太。”
大师双手合十:
“亡魂归家,是为告别。若家人不在,她便只能在原地等。
“等一天,执念深一寸。等七天,执念入骨。
“等到头七过完,她便带着这一身的执念走。
“来世投胎,亦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妈妈脸上:
“她现在,应该还在这间屋子里。”
所有人都感觉脊背一凉。
沈暖暖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爸爸身后:
“别说了!你别说了!!!”
但大师没有停。
“贫僧能感觉到。”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转向客厅的角落——那里摆着我的画架,画架上还放着那幅未完成的全家福。
“她就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看向那个角落。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画架上。
画纸上的四个人手牵着手,站在阳光下。
妈妈、爸爸、姐姐、我。
可是我的脸,还没有画完。
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被铅笔细细描摹过的眼睛,正透过画纸,安静地注视着客厅里的一切。
妈妈猛地想起来。
这幅画是四年前沈栀开始画的。
那一年她十六岁,刚被确诊抑郁症。
她把这幅画拿给妈妈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妈妈,等我画完了,可以挂在客厅里吗?”
妈妈当时正忙着给沈暖暖挑礼服——那天是暖暖的十六岁生日派对。
她头都没抬,随手一挥:
“画什么画,有这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你看你姐,什么时候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
那幅画被扔在了角落里。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
四年了。
她始终没有画完自己的脸。
因为她不知道,在妈妈眼里,在爸爸眼里,在这个家里——
她应该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