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
火葬场在市郊,开车要一个小时。
奶奶坐在灵车里,一路都没有说话。
她的手一直握着我冰凉的手指,像是在握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
大师坐在副驾驶,闭目念经。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
是那种北方秋天特有的、金灿灿的阳光。
我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样的天气。
每到秋天,我都会搬着画架去院子里画画。
画金色的银杏叶,画南飞的大雁,画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
有一次,我画了一整天的银杏树,忘了时间。
天黑的时候,是奶奶打着手电筒找到我的。
她没骂我,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牵着我的手回家。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一碗热汤面,看着我吃完,才说了一句:
“下次画画,记得叫上奶奶。”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远远地看着我画画。
她怕打扰我,就一直没出声。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这样对我的人。
“老夫人。”
大师忽然睁开眼:
“到了。”
火葬场的烟囱高高矗立,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安静。
工作人员推着推车出来,穿着白色的工作服,表情肃穆。
奶奶站在推车旁边,最后一次抚摸我的头发。
“囡囡。”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你小时候怕黑,奶奶给你留了灯。
“你现在要走远路了,奶奶没法给你留灯了。
“但是你别怕。你亲爸亲妈在那边等着你呢。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交叠的手里。
“这是奶奶给你存的钱。不多,二十万。
“你到了那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学画画就继续学。别省着。
“奶奶在这边……会给你烧过去的。”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大师扶住了她。
“老夫人,时辰到了。”
奶奶闭上眼睛。
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她点了点头。
推车缓缓向前移动,向着那道不锈钢的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
奶奶突然挣脱了大师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冲上前去。
她把手按在那道冰冷的门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囡囡——下辈子,别来顾家了。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投一个把你当人的好人家。”
门合上了。
隔绝了一切。
奶奶靠在门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缓缓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