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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这次不是外卖。

我从猫眼看出去——赵阳。

他站在走廊里，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灰白，眼睛肿成两条缝。

身上还穿着团建时那件红色队服。

千岛湖龙舟赛的队服。

就穿着这玩意儿来求我。

也是够讽刺的。

门铃又响了三下。

然后是敲门声。

"苏铮！苏铮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在！"

我打开了门。

赵阳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很复杂。

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木头。

"苏苏铮——"

"进来吧。"

他几乎是跌进来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白开水。连速溶咖啡都没给放。

他也顾不上挑，端起来灌了半杯。

"苏铮，出大事了。"

"我看到群消息了。"

"那你知道了？和昶——"

"数据库崩了，张经理要撤年框，钱总连夜赶回来了。"我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赵阳放下杯子，双手搓了搓脸。

"苏铮，数据库的事是小林搞的，不是我——"

"是你让他搞的。"

"我我当时着急——"

"你着急什么？你连后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急什么？"

赵阳的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我问你个问题。"我靠在椅子上，"和昶的后台，一共有几个功能模块？"

""

"登录页面右上角那个按钮是干嘛的？"

""

"投放数据的导出格式有几种？默认筛选条件是什么？"

赵阳的脸涨红了。

一个都答不上来。

"赵阳，你是和昶项目的负责人。至少考核表上写的是你。你负责了四年，连后台几个模块都不知道。"

"苏铮，那些技术层面的东西，一直都是你——"

"对，一直都是我。"我打断了他，"但功劳一直都是你。"

屋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追跑的声音。

"2019年双十一，凌晨两点，和昶追加预算。你关机了。我一个人改了一整夜方案。第二天roi行业前三，钱总发朋友圈夸'团队能打硬仗'，配图是你跟客户握手。"

赵阳低下了头。

"去年年终评优，你拿了'最佳团队负责人'。你的获奖材料里那个优化模型——公式是我推的，数据是我跑的，ppt是我做的。你改了个封面，署了你的名字。"

他没吭声。

"今年端午，三十五个人去千岛湖。龙舟合影三十四个人。你发了张照片说'少了个人，船还轻快些'。"

我看着他。

"现在你穿着那件队服来找我。"

赵阳的眼眶红了。

不知道是真的愧疚还是急的。

也可能两者都有。

"苏铮"他声音哑了，"我知道这些年对不住你。但现在——和昶那边真的顶不住了。张经理说十点之前看不到数据，年框直接作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司四成营收没了。下半年现金流断裂。钱总得裁员。"

"对！你都知道！那你——"

"我知道。所以呢？"

赵阳愣了。

"赵阳，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端起水杯喝了口，"如果今天和昶没出事，如果省厅没来查——不对，这不是政府单位——如果和昶不催数据，你今天会出现在我家门口吗？"

他嘴巴动了动。

没出声。

"你不会。你还在千岛湖划龙舟呢。说不定又发一条朋友圈——'团建圆满结束，感谢每一位伙伴'。三十四个伙伴。我不是伙伴。我是那个少了还轻快些的人。"

"苏铮，我——"

"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赵阳坐在沙发上没动。

"苏铮，你到底要怎样？你开条件。"

"我没有条件。不是不帮。是你请不动我。"

"那谁请得动？"

"不知道。但不是你。"

赵阳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苏铮，你这是在报复。"

我笑了一下。

"赵阳，你配吗？我要报复，六年前就走了。我留到今天，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和昶那个项目是我的心血。我舍不得。"

"那你现在怎么舍得了？"

"因为你那句话。"

我指了指他身上那件红色队服。

"少了个人，船还轻快些。"

"你自己说的。少了我轻快。那就继续轻快着。别来找我添堵了。"

赵阳的脸抽搐了一下，一跺脚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憋了六年的东西，终于说出口了。

痛快。

真他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