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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走后不到一个小时,钱总来了。
来之前还打了个电话。
手机屏幕上"钱总"两个字一亮,我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
"喂。"
"苏铮!"钱总的声音又急又沉,"在家吗?我过来一趟。"
不是"方便吗",不是"你看行不行"。
是"我过来一趟"。
通知式的。
六年了,他跟我说话的方式从来就这样。
不是商量,是安排。
"嗯。"
挂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钱总穿着件黑色polo衫,头发不像平时梳得油亮——乱了,有几根翘着,看得出来一夜没睡。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进了门,他先扫了一眼我的出租屋。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
他的目光在那台电脑上停了两秒。
"坐吧。"我指了指唯一一把多余的折叠椅。
钱总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打开看了眼。两条中华,一盒西湖龙井。
"抽烟吗?"我问。
"不是这是给你的。"
"钱总,六年了,您头一回上我家。"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苏铮,赵阳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团建那事是他安排的,跟公司的态度——"
"钱总。"我打断了他,"团建名单行政小周报给您审过。您签了字的。"
他愣了一下。
"三十五个人,签批单上白纸黑字,没有我的名字。您签的时候没发现?还是发现了,觉得无所谓?"
钱总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
"苏铮,这个事我确实有疏忽——"
"钱总,您不是疏忽。您是不知道我是谁。"
屋里安静了五秒。
"您还记得我刚入职的时候吗?在loft的二楼,十二个人。您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苏,等公司上了轨道,你就是技术合伙人'。"
钱总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是六年前。公司从十二个人做到了三十五个人,从一个loft搬到了写字楼。和昶的单子从零做到一年一千万。这些数字的背后,每一行代码是我写的,每一份方案是我出的,每一个凌晨是我熬的。"
"苏铮,我知道你——"
"您不知道。"
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我那台旧电脑,打开,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和昶-全案"。
我点开。
子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按年份归类——从2019到2024。
每个年份下面又分"策略""数据""报告""客户沟通""复盘"五个板块。
六年,一千七百多个文件。
"这是和昶项目的全部资料。从第一版需求分析到上个月的月报,全在这儿。"
钱总盯着屏幕,目光在那些文件夹之间扫了两遍。
"这些都是你做的?"
"不然呢?您以为是赵阳做的?"
钱总没说话。
"钱总,我再告诉您一件事。"我合上电脑,"和昶的张经理,她的对接人是我。合同里写的联系人也是我。这四年来,每次客户有紧急需求,最终接电话的人都是我。张经理认的人——不是赵阳,不是公司,是苏铮。"
"那赵阳——"
"赵阳负责请客户吃饭、陪客户打球、在朋友圈发合影。干活的事,他碰都没碰过。"
钱总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汗。
"苏铮,我"
"钱总,您不用解释。我理解。赵阳是您同学介绍来的,人脉广,嘴巴甜,能喝酒。在您眼里,这种人才是核心资产。我呢——就是个坐在茶水间旁边敲键盘的。"
"不是——"
"您今天来找我,原因和赵阳一样。不是因为重视我,是因为需要我。如果和昶没出事,您三年内不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钱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要烟,不要茶。"我把纸袋推回去,"您拿走。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当年说好的技术合伙人,还算不算数?"
钱总的脸僵了。
沉默了很久。
"苏铮公司现在的股权结构已经——"
"我知道。不算数了。"
我把门打开。
"钱总,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和昶的事,您另想办法吧。"
"苏铮!"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和昶一旦撤了,公司三十五个人都得喝西北风?你忍心吗?"
"钱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您团建不带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西北风?"
钱总站在门口,嘴巴开开合合,像缺氧的鱼。
半天,他提着纸袋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响。
一步比一步沉。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心跳有点快。
倒不是紧张。
是六年来第一次,在钱总面前把话说完了。
以前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怕丢工作,怕得罪人,怕和昶的项目受影响。
现在?
无所谓了。
船没我还轻快呢。
那就让它轻快着漂吧。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大爷还在浇花。
冲我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刚才那人谁啊?看着脸色不太好。"
"我前老板。"
"来找你办事的?"
"来求我的。"
大爷乐了。
"牛啊。"
我把烟灰弹下去,也笑了。
牛什么牛。
六年的窝囊气,今天算是出了一口。
但心里有个角落,还是隐隐地揪着。
和昶那个项目
六年。我亲手养大的东西。
真要看着它死在赵阳手里?
算了。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