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赵阳走后不到一个小时,钱总来了。

来之前还打了个电话。

手机屏幕上"钱总"两个字一亮,我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

"喂。"

"苏铮!"钱总的声音又急又沉,"在家吗?我过来一趟。"

不是"方便吗",不是"你看行不行"。

是"我过来一趟"。

通知式的。

六年了,他跟我说话的方式从来就这样。

不是商量,是安排。

"嗯。"

挂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钱总穿着件黑色polo衫,头发不像平时梳得油亮——乱了,有几根翘着,看得出来一夜没睡。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进了门,他先扫了一眼我的出租屋。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

他的目光在那台电脑上停了两秒。

"坐吧。"我指了指唯一一把多余的折叠椅。

钱总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打开看了眼。两条中华,一盒西湖龙井。

"抽烟吗?"我问。

"不是这是给你的。"

"钱总,六年了,您头一回上我家。"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苏铮,赵阳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团建那事是他安排的,跟公司的态度——"

"钱总。"我打断了他,"团建名单行政小周报给您审过。您签了字的。"

他愣了一下。

"三十五个人,签批单上白纸黑字,没有我的名字。您签的时候没发现?还是发现了,觉得无所谓?"

钱总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

"苏铮,这个事我确实有疏忽——"

"钱总,您不是疏忽。您是不知道我是谁。"

屋里安静了五秒。

"您还记得我刚入职的时候吗?在loft的二楼,十二个人。您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苏,等公司上了轨道,你就是技术合伙人'。"

钱总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是六年前。公司从十二个人做到了三十五个人,从一个loft搬到了写字楼。和昶的单子从零做到一年一千万。这些数字的背后,每一行代码是我写的,每一份方案是我出的,每一个凌晨是我熬的。"

"苏铮,我知道你——"

"您不知道。"

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我那台旧电脑,打开,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和昶-全案"。

我点开。

子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按年份归类——从2019到2024。

每个年份下面又分"策略""数据""报告""客户沟通""复盘"五个板块。

六年,一千七百多个文件。

"这是和昶项目的全部资料。从第一版需求分析到上个月的月报,全在这儿。"

钱总盯着屏幕,目光在那些文件夹之间扫了两遍。

"这些都是你做的?"

"不然呢?您以为是赵阳做的?"

钱总没说话。

"钱总,我再告诉您一件事。"我合上电脑,"和昶的张经理,她的对接人是我。合同里写的联系人也是我。这四年来,每次客户有紧急需求,最终接电话的人都是我。张经理认的人——不是赵阳,不是公司,是苏铮。"

"那赵阳——"

"赵阳负责请客户吃饭、陪客户打球、在朋友圈发合影。干活的事,他碰都没碰过。"

钱总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汗。

"苏铮,我"

"钱总,您不用解释。我理解。赵阳是您同学介绍来的,人脉广,嘴巴甜,能喝酒。在您眼里,这种人才是核心资产。我呢——就是个坐在茶水间旁边敲键盘的。"

"不是——"

"您今天来找我,原因和赵阳一样。不是因为重视我,是因为需要我。如果和昶没出事,您三年内不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钱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要烟,不要茶。"我把纸袋推回去,"您拿走。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当年说好的技术合伙人,还算不算数?"

钱总的脸僵了。

沉默了很久。

"苏铮公司现在的股权结构已经——"

"我知道。不算数了。"

我把门打开。

"钱总,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和昶的事,您另想办法吧。"

"苏铮!"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和昶一旦撤了,公司三十五个人都得喝西北风?你忍心吗?"

"钱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您团建不带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西北风?"

钱总站在门口,嘴巴开开合合,像缺氧的鱼。

半天,他提着纸袋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响。

一步比一步沉。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心跳有点快。

倒不是紧张。

是六年来第一次,在钱总面前把话说完了。

以前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怕丢工作,怕得罪人,怕和昶的项目受影响。

现在?

无所谓了。

船没我还轻快呢。

那就让它轻快着漂吧。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大爷还在浇花。

冲我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刚才那人谁啊?看着脸色不太好。"

"我前老板。"

"来找你办事的?"

"来求我的。"

大爷乐了。

"牛啊。"

我把烟灰弹下去,也笑了。

牛什么牛。

六年的窝囊气,今天算是出了一口。

但心里有个角落,还是隐隐地揪着。

和昶那个项目

六年。我亲手养大的东西。

真要看着它死在赵阳手里?

算了。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