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宁跟着商队走了七日,才觉出“自由”二字是什么滋味。
从前在王府,她多跟府中侍卫说两句话。
萧衍都要冷着脸罚她抄半宿女诫,说她“不知分寸,与外人过从甚密”。
如今她蹲在货箱边跟伙计核对粮草数目,商队管事的还夸她心细。
她也不用先揣度萧衍会不会又疑她跟旁人有什么牵扯。
更不用怕哪句话没说对,转头就被温蘅撺掇嬷嬷拿烛火烫手。
这日歇在驿站,家中老仆追上来,递了崔父崔母的信。
说崔父辞官后没回京,直接去了清河祖籍,开了间蒙学教村里孩童识字。
崔母跟着一道,在院里种了半畦青菜。
信里说朝堂如今乌烟瘴气,与其耗在京城被人拿捏当软肋。
不如回乡守着祖产过清净日子。
“我们宁儿不用怕,爹娘不回去,就没人能拿我们要挟你,你自己好好过”。
崔昭宁捏着信纸,指尖轻轻蹭过上面崔母熟悉的字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再没人能拿爹娘威胁她,再没人能借着她爹娘的名头逼她回头。
商队行至扬州,管事递来一张名帖:
“夫人托人捎话,说大小姐年岁不小了,让您寻个合适的人家,莫要一个人漂泊。”
崔昭宁看着那张名帖,哭笑不得。
母亲的意思她也懂,父母不能陪她一辈子,总得有人替他们守着。
崔昭宁应了,却没放在心上。
从前掏心掏肺换来的全是猜忌,如今她只想守着自己的日子过,早歇了找人的心思。
她不好拂了母亲的好意,只得点了头。
管事按爹娘的意思以“商贾崔家大小姐”的名义放话出去——
招婿,不拘出身,品性端正即可。
来的人倒不少,可没一个入她的眼。
有酸秀才开口就说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她直接让人叉出去;
有行商上来就盘算着怎么把她的商队收归己有,她连面都没见第二回;
还有一次有位书生长身玉立站在厅里,侧影像极了萧衍刚掌权时的模样。
她盯着看了三息,忽然想起萧衍当年也是这么站在她面前说“以后我护着你”。
结果后来护的是温蘅,她当时就把茶杯重重放下。
管事立刻会意,把人打发走,半点儿念想都不留。
丫鬟看她这般敷衍,偷偷叹气。
她也不在意,只笑着说:“急什么,我这辈子不靠谁也能活得好。”
这日午后,管事急匆匆进来,身后跟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那人身上的粗布短打沾了不少泥点,头发乱蓬蓬的,看着像赶了远路。
管事的皱着眉挡在前头:
“我们大小姐的招婿,最低也得是清白人家的读书人或者正经行商。”
“你这模样,连身干净衣裳都没有,也配?”
那人被呛得没说话,只抬了眼往厅里看。
眼尾有道浅淡的疤,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明显。
他眼神清亮得很,半点儿没有被人羞辱的窘迫。
崔昭宁正端着茶盏,视线撞上那人的眼睛,忽然顿了顿。
这疤她好像见过,可仔细想,又记不起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