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以为死亡是安静的。

但不是。

风声灌进耳朵的那一瞬间,特别吵。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里面——骨头碎裂的声音。

疼吗?

说不清。

像整个人被摔进了冰水里,什么都感觉不到,又什么都能感觉到。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

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整栋楼。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疼。

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开始有滴答声。

一下,一下。

很规律,像在数心跳。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刺得我想打喷嚏,但使不上劲。

"宁宁?宁宁?!你能听见我吗?!"

这个声音很近。

太近了,震得我太阳穴疼。

我试着睁眼。

光太亮了,扎得我又闭上。

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的。

然后是我妈的脸。

凑得很近。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

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妈妈在这。妈妈一直在。"

她握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指节发白。

"你吓死妈了。你知不知道妈这几天怎么过来的?"

我看着她。

想说话。

嗓子像被砂纸搓过,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不能再这样了。"

她搂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床单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妈怎么活?"

"别人怎么看妈?"

我听见了。

最后那句。

她不是怕我死。

她是怕丢人。

我想把手抽回来。

但浑身没有一处不疼,连动一下手指都是钻心的。

门被推开了。

周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桶。

他看见我醒了,愣了一下。

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就好。"

三个字。

语气就跟说"饭好了"一样。

我看着他。

嘴唇动了几下。

终于挤出声音。

"孩子呢?"

他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在你婆婆那。很好。你先养身体。"

先养身体。

永远是这句。

我闭上眼。

后背压着的那块疼得最厉害。

我才想起来——我摔下去的时候,好像先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后来护士跟我说,是二楼的雨棚。

"你命真大。"她换药的时候说。

"那个雨棚本来早就该拆了,物业拖了半年没拆。"

命大。

我从天台上跳下去,老天爷都不肯让我走干净。

下午,来了两个警察。

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一些。

年纪大的那个把一个透明袋子放在床头。

里面是我的碎屏手机,和那张收银小票。

"小票背面的字,是你写的?"

我看着那行字。

"十七盆绣球,我本来想一朵一朵数给他听。"

我点了点头。

"手机备忘录里的内容,也需要你确认一下。"

他念给我听。

疫苗本在哪。奶粉买哪种。他怕打雷要捂耳朵。

最后一句——"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

是我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

"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警察翻开记录本。

"你跳楼之前,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玻璃窗后面。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同志,我女儿产后情绪不太好。我们一直在带她治疗,没想到"

警察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们查了周边医院,没有找到宋宁的精神科就诊记录。"

我妈愣了一下。

"她她不肯去。我们劝了很多次。"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产后随访记录显示,半年前医生曾建议尽快就医。"

警察翻了一页。

"签字拒绝转诊的人,是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那是怕她有了记录以后影响孩子。"

"我也是为了她好。"

她抬高了声音。

"我是她亲妈,我能害她吗?"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亲妈。

为她好。

这两句话像两把钝刀,搓了我二十五年。

到今天还在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