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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十八天。
身上的石膏还没拆,但药已经按时在吃了。
张医生每天下午来。
有时候聊半小时,有时候一小时。
我话越来越多了。
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咽回去的多。
是真的在说。
说害怕。说愤怒。说那些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
"其实怀孕的时候就不对劲了。"
"有天晚上突然不想动了。就躺着,哪儿都不想去。"
"跟周斌说,他说你白天也没干什么,怎么就累了。"
"我就不说了。"
张医生全部记下来。
没打断过我一次。
这天下午,周斌来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还是那份离婚协议。
"律师说走法律程序,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他。
他瘦了。
黑眼圈很重。
大概是这些天被网上的舆论折腾的。
"抚养权。"我说。
"宁宁,你现在这个状况——"
"归我。"
他皱眉。
"你冷静点。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谁说的?"
我撑着床沿坐直了一点。
骨头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我没躲。
"是你说的?还是我妈说的?"
他被我看得别过脸。
"你妈也是这个意思。"
"从头到尾都是她的意思。"
我的声音在抖,但没有停。
"拔我的花是她的意思。带走孩子是她的意思。在亲戚面前说我有暴力倾向是她的意思。"
"你呢?你有没有一次,有过自己的意思?"
他沉默了。
十秒。二十秒。
"宁宁,我说句实话。"
他把协议放在床头柜上。
"你们母女之间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我只想要一个正常的家。"
"你觉得什么是正常?"
我看着他。
"我妈来伺候月子,逼得你老婆从天台跳了下去。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站起来。
"你非要这么说,那就法庭上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他。
"周斌。"
他停了,没回头。
"她发消息给我的那个凌晨,你也收到了一条。"
"我跟你说了对不起。你回我——你又闹什么。"
"如果你那天走到客厅看一眼,只要一眼。"
"我可能就不会走上天台。"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门关上了。
安静了大概十五分钟。
门又推开了。
我妈。
她肯定在外面听见了。她总是在外面听。
"宁宁。"
声音小心翼翼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妈知道做得不对。"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两只手搅在一起。
"可你也要理解妈。妈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产后抑郁。妈以为你就是心情不好。"
"你要是跟我好好说——"
"我说了。"
我打断她。
"产后第十九天。我说的原话是——妈,我好像不太对劲。"
"你说,谁生完孩子不累,你当年连个伺候月子的人都没有。"
她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说了。"
我看着天花板。
"我不是没跟你说。是你不听。"
"你不是不知道我有问题。是你觉得不重要。"
"你拔了我的花。带走了我的孩子。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是疯子。拦住了每一个想帮我的人。堵死了我每一条路。"
"然后你问我,为什么不跟你好好说。"
她攥着衣角,指甲掐出了血。
"妈妈是为你好。"
"你别再说这句话了。"
我闭上眼睛。
"求你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没有再说话。
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她做过的,唯一一次安静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