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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张医生推着轮椅,表嫂在旁边拎着东西。
门口没有别的人来接。
我妈回了老家。
走之前托护士递了一张纸条。
"宁宁,妈这辈子要强,你别恨妈。"
我看了很久。
叠起来,放进口袋。
没扔。但也没回。
有些东西不是一张纸条了得了的。
我在表嫂家住了两个月。
一边养伤,一边打官司。
张医生给我写了详细的诊断证明和治疗记录。
表嫂帮我找了律师。
开庭那天,我坐着轮椅去的。
腿上还打着石膏。
周斌坐在对面。
西装笔挺,打了领带。
旁边是他请的律师。
他的律师说——
"原告长期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症,有自杀行为史。此种精神状态不适宜承担孩子的抚养责任。"
"被告有稳定工作和收入,家庭条件良好。被告母亲也愿意协助抚养。"
我的律师站起来。
"关于原告的精神状态,我方提交三份证据。"
"第一份。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产后随访记录。记录显示,原告在产后第四十三天被建议转诊精神科。签字拒绝的人不是原告本人,是原告母亲。"
"第二份。原告产后一百六十八天内的就医记录为零。也就是说,在长达近半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家庭成员带原告就医。"
"第三份。原告手机中的完整聊天记录。记录显示,原告在自杀前向多名亲属发出求助信息。原告母亲在家族群中散布原告有暴力倾向的虚假信息,导致所有求助均被忽视。"
法庭安静了一瞬。
我的律师继续说。
"原告的病情之所以恶化到自杀,不是因为她不配当母亲。恰恰相反——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写下的全部内容都是关于孩子的。"
"奶粉买哪种。疫苗打到了哪一针。孩子怕打雷要捂着耳朵。"
"一个连死之前都在操心孩子冷不冷、怕不怕的人——她不是不爱这个孩子。"
"她是被所有人告诉她'你不配',她才信了。"
我坐在轮椅上,眼泪掉下来。
止不住。
法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斌。
周斌低着头。
他的律师想说什么,被他按住了。
"不用说了。"
他的声音很低。
"抚养权给她吧。"
旁边律师急了。
"周先生——"
"我说给她。"
他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
那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真的看我。
不是嫌烦地看。不是皱眉地看。
他只是看着我。
然后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
声音很小。
小到我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还是阴的。
但没有下雨。
表嫂推着我的轮椅,走得很慢。
"赢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
我把我妈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宁宁,妈这辈子要强,你别恨妈。"
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
我不知道该不该恨她。
也许以后会有答案。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