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看向萧老夫人。
“老夫人,本王敬您是忠烈遗孀,给您最后一份体面。”
“您可以自己走出这道门,上囚车,去大理寺候审。”
萧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扶手。
她没有再说话,缓缓站起来,双腿颤抖,佝偻着背。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二郎。
二郎正呆呆地望着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红绸。
萧老夫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她身后,两名御林军跟上,一左一右。
萧砚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对着我的方向,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罪该万死。”
又一叩。
“殿下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臣万死不能赎。”
再一叩。
“臣不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降罪。”
额头已经见了血。
一个时辰前,他站在我面前,温和而坚定地说。
“臣只想让各方都得个圆满。”
多么好听的话,多么体面的姿态,多么虚伪的人。
“萧砚,你不欠本宫一条命。”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欠你弟弟的,回头跪他去。”
我转身,走出将军府的大门。
秋实跌跌撞撞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哭。
沈昭走在我身侧,脱下外袍,披在我肩上。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
秋实替我解嫁衣的系带时,看到我后颈上一道道青紫的指印,又哭了一场。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很累。
马车缓缓行驶,沈昭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一路没有说话。
快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隔着车帘,声音有些闷。
“平阳。”
“嗯。”
“我来晚了。”
我想了想。
“不算晚。”
如果再晚一步,我那一拜就真磕下去了。
“下次不会了。”
我没有接话。
但莫名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那些什么场面的话,要重得多。
三日后,大理寺的判决下来了。
萧老夫人矫诏欺君,毒害亲子,挟持公主,褫夺诰命,收监候斩,秋后问决。
芸儿投毒害人,充当帮凶,欺瞒主上,判杖八十,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萧砚围困公主,以兵胁迫皇室,治军不严,识人不明。
父皇念在萧家三代忠烈,免其死罪,但革去威远将军之职,削去一切军权,贬为庶民。
赐婚圣旨,由父皇亲自收回作废。
至于二郎。
太医院六名太医联合会诊,制定了解毒调养的方案。
停药之后的第七天,二郎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叫萧砺,我记得。”
太医说,若调养得当,一年之内可恢复大部分心智。
腿伤需要更久,但并非全无希望。
朝堂上有人议论,说平阳公主命硬克夫。
沈昭在早朝上只说了一句话。
“平阳公主以一己之身,揭露萧家矫诏、投毒、拥兵自重之罪,于社稷有功,当赏。”
“谁若再嚼舌根,本王便当他是萧家同党。”
朝堂上再没有人敢吭声。
半个月后,我身上的伤全好了。
膝盖的淤青消了,脖子上的伤口结了痂脱落了,后颈的指印也褪干净了。
母后留给我的那支金簪,被沈昭命人找回来,交给宫中最好的匠人重新修复。
簪子上干涸的血迹被仔细清理过了,但簪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
匠人说可以用金粉填补,看不出痕迹。
我说不必了,留着吧。
提醒我记住这一天。
记住这世上有一种人,嘴上说着忠义深情,手上做着卑鄙龌龊的事。
然后管这叫各方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