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阿岑娘到底没能挺过去。
褥疮烂进骨头,高烧不退,拖了半个月,人就走了。
出殡那日,阿月没来。
她躲在娘家,哭闹着要和阿岑离婚。
“我才嫁过去几天,他就死了娘,往后寨里人怎么看我?”
“定要说我命硬克婆母!”
阿岑穿着孝服,在灵堂前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就去了我娘家,把一叠汇款凭证拍在桌上。
三千、八千、两万
收款人全是阿月。
“这三年,我给她的钱,够我娘治两回病。”
“如今我娘死了,她不肯回去。”
“这笔钱,一共二十一万三千,你们沈家还。”
阿爹阿娘脸都绿了。
“阿月,这、这都是真的?”
阿月哭着摇头。
“不是他骗人”
阿岑冷笑。
“每张汇款单上都有日期,有金额,有你的名字。”
“你要不要一张张对?”
阿爹捡起一张,手抖得厉害。
“这、这么多钱你都花哪儿去了?”
阿月说不出话。
她买裙子,买首饰,买城里时兴的胭脂水粉。
还偷偷攒了一小匣,藏在床底下。
本想留着当私房钱,没想到阿岑会来要。
阿岑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冷。
“把钱还我。”
阿月哭着往阿娘身后躲。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阿娘护着她,对阿岑赔笑。
“阿岑啊,你看阿月还小,不懂事”
“钱我们慢慢还,行不行?”
阿岑没理她,径直走进阿月屋里。
翻箱倒柜,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
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银元,还有几件金首饰。
阿月尖叫一声扑上去。
“这是我的嫁妆!”
阿岑一把推开她,抱起木匣就走。
阿爹阿娘想拦,可寨里人都看着,他们没脸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岑把匣子抱走。
可即便如此,阿月的名声却是补不回来了。
阿岑也决定离开。
临走前一夜,他来找我,犹豫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阿照,我要走了。”
“寨里待不下去了,我出去打工。”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阿岑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
“可我就想问问如果问当初没寄钱给阿月,没说那些混账话”
“我们是不是还有可能?”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阿岑,这世上没有如果。”
阿岑的眼泪掉下来。
他抬手擦了,可越擦越多。
“阿照,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没再说话。
后悔有什么用。
我那些年的苦,难道一句后悔就能抵了吗。
阿岑走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背着包袱离开了寨子。
那天下午,乌珩却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包袱,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解开包袱,里面是满满一匣银饰。
银冠,项圈,手镯,耳环
比我卖掉的还要多,还要亮。
我怔怔看着,喉间发紧。
“这些”
“我托人打的。”
乌珩拿起一支银簪,替我戴上。
“我让人去城里问过了。”
“你当年卖出去的银饰,几经转手,早就不知道卖去哪儿了,我照着旧样重新打了一份。”
“往后,天大的事压下来,也不准再卖。”
说完,他又拿出一样东西。
用红绸包着,细细长长。
我打开,是一盏双生灯。
灯身干净,灯芯洁白。
他剪下一缕发,递到我面前。
“阿照,我们重新缔一盏吧。”
我看着那灯,迟迟没有动。
乌珩像是看穿了我的迟疑,温声道,
“灯不必现在就亮,往后我有的是时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