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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前一个月,府城开放考场。
我和沈辞去熟悉号房,在门口碰上了书院的大队人马。
孙夫子亲自带队。
赵世安走在最前面,身后乌泱泱跟了十几个同窗。
钱丰第一个看见我们,扯着嗓子喊:
“夫子您看!那俩还真来了!”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我们身上。
孙夫子站定了。
三十年的老学究,一身崭新的儒衫
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我们一遍。
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听说你俩在城外破亭子里,备考了三个月?”
我没接话。
“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他捋着胡子,语气里甚至带点慈祥。
“你们的水平,我比你们自己清楚。”
他看向我。
“李衡,策论写得再好,眼睛看不见有什么用?”
“考场上的字比蚂蚁还小,你打算趴在卷子上用鼻子闻?”
身后几个学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又看向沈辞。
“沈辞,你那只手连三百字都写不完,还想过秋闱?”
赵世安适时开口,折扇一展,语气客气得不得了。
“二位,不是我们不给面子。”
“夫子也是为你们好。”
“真到了考场上,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
钱丰跟着起哄:
“到时候落了榜贴出来。”
“写着被书院赶出去的半瞎秀才和废手秀才——多难看呐!”
又是一阵哄笑。
孙夫子摇摇头,最后丢下一句。
“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自量力就是蠢。”
“趁早找个正经营生,别到时候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说完带着人转身就走。
赵世安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凑到我们耳边。
“对了——今年的主考官,是夫子的旧交。”
“你们明白我什么意思。”
九月初九。秋闱。
号角吹响,考场大门轰然推开。
我扶了扶鼻梁上的铜框水晶片。
沈辞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我们对视一眼,并肩走了进去。
五场考试,三天考完。
出场那天,书院的人在门口三三两两对答案。
赵世安站在人群中央,听完几个同窗的复述,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钱丰凑过来看见我们,扯着嗓子喊:
“考得怎么样啊半瞎秀才?”
“有没有把题看清楚啊?”
围观的人都笑了。
赵世安摆摆手止住众人。
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善意”。
“李兄,没考好也别灰心。”
“有些人天生不是科举的料,认命也是一种智慧。”
沈辞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终于到了九月二十三。
放榜日。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孙夫子一身新儒衫,亲自带队来看榜。
赵世安站在他身侧,折扇轻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有人凑过来奉承:
“孙夫子,今年您门下少说中三四个吧?”
孙夫子摆摆手,谦虚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不敢说。不过世安那孩子,老夫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话音刚落。
他眼角余光扫到了挤在人群外围的我和沈辞。
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哟,这不是那两根朽木?还真来看榜了?”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钱丰嗓门最大:
“要不我提前给你俩准备两块帕子?”
“免得一会儿哭鼻子丢人!”
笑声此起彼伏。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就是那两个被书院赶出来的?”
“一个半瞎一个废手,也不知道哪来的脸来考秋闱。”
我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沈辞的右手在袖子里,抖得越来越厉害。
赵世安折扇一合,点了点我们的方向。
“李兄,等会儿榜上没名字——”
话没说完。
贡院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两个差役抬着鲜红的榜文,一步步走了出来。
人群猛地往前涌。
红纸在阳光下铺开。
所有的笑声,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嘲讽——
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