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冬天,我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筱霏,你回来看看奶奶吧……奶奶不行了……」她的声音苍老含混。
我没有马上回答。脑海中闪过端午家宴上她举起拐杖的那一幕。
「奶奶,我最近很忙。」
「你就这么恨奶奶吗?」
「我不恨你。但我也回不去。」
挂了电话,我给妈妈发消息。妈妈说奶奶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二叔二婶把她送养老院就不管了。
「你去看过她吗?」
「看过一次。她拉着我的手哭,说对不起我。我说,都过去了。」
寒假我回老家给姥姥送年货,路过养老院,还是走了进去。奶奶半躺在床上,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她说二叔拿走了她的养老钱,二婶嫌她脏,姑姑偶尔来一趟放下东西就走。
「奶奶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奶奶一辈子重男轻女,可奶奶年轻的时候,你太爷爷也这么说我。‘女娃子读什么书,早点嫁人。’我那时候恨他。可后来我发现,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说的话、做的事,一模一样。我改不了了,这辈子改不了了。」
我看着她,没有同情。我只是想——她也是受害者,但她是那种把自己受过的苦,原封不动传给下一个人的受害者。
临走时,我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
出了养老院,我给妈妈打电话:「妈,我去看了奶奶。」
「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她是我奶奶,这件事改变不了。但她怎么对我妈,我也忘不了。两件事,不矛盾。」
妈妈轻轻笑了:「你长大了。」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说:「你二婶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你帮她?」
「她打电话问我当年怎么离的婚,我教了她几招。」妈妈顿了顿,「我不是帮她。我是觉得,她这辈子挺没意思的——伺候完婆婆伺候老公,到头来谁都不领情。」
「你比她强多了。」
妈妈笑了一声:「不是比她强。是比她早醒了五年。」
关于爸爸的消息,是姥姥告诉我的。他离婚后过得不好,奶奶逼他再婚「生儿子」,没人愿意嫁。他一个人住,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清华了」,别人问「那你闺女怎么不来看你」,他就沉默。
姥姥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啊,心不坏,就是太软。软了一辈子,害了自己,也害了你们娘俩。」
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住院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叫了一声「筱霏」就哭了。他问:「你是不是改名了?」
「改了。姓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你妈是个好女人。是爸没福气。」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
那年春节,我和妈妈在县城的新房子里过。窗外烟花炸开,妈妈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妈,新年有什么愿望?」
「等你毕业,妈去北京陪你。」
「还有呢?」
妈妈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就这样,挺好的。」
我忽然想到五年前那个端午,她拉着我的手走出餐厅时说的话——「没了你爸,咱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她说到,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