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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裴云舟从何处听闻的雪乡的古老传言,给山神刻满九百九十九座神像,便可撼动神念,实现一个愿望。
可他却将这句话当成了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牢牢攥紧,再也不肯放手。
自此,雪原之上多了一道孤寂苦行的身影。
第一个冬天,裴云舟十根手指全是冻疮,刻刀握不住就用布条绑在手上。血滴在雪白的木屑上,红得刺眼。
阿姐来送饭时偷偷看过一眼,回来对我说:
“阿溪,他瘦得脱相了。”
我没说话,只是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捻动。
第二个冬天,他刻的神像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三大排。
族人们开始议论,说他从前那个斯斯文文的模样全没了,头发乱得像草,胡子拉碴,跪在雪地里一跪就是一整天。
有人看不过去,给他送了热汤,他不喝,说怕浪费时间。
有人劝他回去歇歇,他不听,说还差得远。
第三个冬天,裴云舟已经刻了九百座神像。
他的背驼了下去,眼睛也因为长期对着木头变得不太好了,可刻出来的神像却越来越慈悲,眉眼之间竟然有了几分意韵。
老族长拄着拐杖去看过,回来后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心是真的诚。山神若是看得见,也该动容了。”
我在庙里听见这句话,手中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洒出了几滴水。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和他分开的时间,已经快超过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这三年,我在庙中静心礼佛、供奉山神,日子清宁平淡,无悲无喜。
阿姆与阿姐隔三差五便会进山陪我,带来家常吃食,陪着我看雪落、听风声。
我们闲话家常,细数岁月,褪去了俗世情爱纠葛的枷锁,我反倒找回了年少时纯粹安稳的快乐,日子恬淡又幸福。
我几乎快要忘了,门外还有一个人,在日复一日,倾尽所有赎罪。
直到第四年的凛冬,雪下得格外大。
那天傍晚,阿姆走后,我一个人站在庙门前看雪。
远远的,我看见雪地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把刻好的神像小心翼翼地码在石台上。
风很大,吹得他站都站不稳。
裴云舟码好最后一座,退后两步,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朝庙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像一团火,隔着漫天大雪,烧了过来。
那一夜,雪乡的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云海苍茫,慈悲的山神端坐风雪之巅,声音像风拂过冰层,慈悲而悠远:
“世间凡人,心诚则灵。”
“有人以九百九十九座圣像,倾尽四年虔诚,换得一桩心愿。”
“此人心念纯粹,终通神性,今遂其愿——予施语溪,一世自由。”
我在梦里怔怔地站着,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山神的影像渐渐散去,只有那句“自由”还在耳边回荡,像山涧里久久不散的钟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睁开眼,庙里的长明灯还亮着,窗外风雪依旧。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