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走出审讯室,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王总。
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见到我,脸上立刻堆起了假惺惺的笑。
“哎呀,夏总,节哀顺变。你看这事闹的,我刚听说,就赶紧过来了。”
他身边跟着一个金丝眼镜的律师,一副精英派头。
“夏阳还年轻,不懂事,你这个做姐姐的,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王总搓着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私了”。
“一家人嘛,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解决呢?”
我看着他,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小时前,我还以为他是整件事的幕后黑手。
现在看来,他不过是这场大戏里,另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王总,”我平静地开口,“我弟弟涉嫌的,是故意杀人。这可不是‘不懂事’三个字能概括的。”
王总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现在这么着急地带着律师来,是怕他在里面,把你们俩怎么密谋吞掉我公司的计划,也一并说出来吗?”
王总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假惺惺的关切,变成了被戳穿阴谋的恼羞成怒。
“夏岚!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冷笑一声,走上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承诺给他公司51的股份,对吗?”
“让他从一个靠姐姐养的废物,摇身一变,成为控股公司的夏总。”
“这个诱惑,确实大到可以让他去毒杀亲姐姐,逼死亲妈。”
王总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想不通,这么隐秘的交易,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早就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我没有再理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不在乎了。
老警察突然叫住我,说是在我妈的遗物里,有了一些新发现。
我的心沉了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多说,只是把一个证物袋和一份复印件推到了我面前。
证物袋里,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是我妈娟秀的字迹,写着“吾儿夏阳亲启”。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纸。
信的第一行,就让我如遭雷击。
【阳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妈是自愿的。上个月,医院的报告下来了,肝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信上的字迹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又重新清晰。
【你姐她太好强了,从小就什么都要争第一,现在公司做得这么大,可她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迟早是要嫁人的,到时候,我们夏家的一切,不都成了外人的?】
【妈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这条命,反正也留不久了,正好用在刀刃上。你姐不是最爱标榜她孝顺吗?那妈就让她“孝顺”个够。】
【计划我都跟你爸说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怕,就按照我们商量好的来。】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姐不小心,用错了菌子。她过失杀人,肯定要坐牢,公司也会乱成一团。阳阳,你是我们夏家唯一的根,这公司,本就该是你的。】
【你姐她有本事,就算坐几年牢出来,也能自己再挣。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需要妈在最后,为你铺好路。】
【不要心软,不要害怕。这是妈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记住,你是男人,你要撑起这个家。】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母亲,在用她扭曲到极致的爱,为儿子谋划一场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的未来。
我终于明白了。
那天饭桌上,我妈看我时,眼神里那解脱的含义。
因为她这个“没用”的母亲,终于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为她最爱的儿子,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我,在她看来,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可以被牺牲掉,用来给她儿子垫脚的工具。
我创业的艰辛,我熬过的夜,我流过的血和汗。
在她眼里,都成了“太好强”,“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没用”。
我忽然想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不是在哭她的死。
我是在哭那个,曾经为了她一句“想吃菌子粽”,就愿意熬夜到凌晨,亲手为她准备的那个愚蠢的自己。
我是在哭那份被我珍视了三十多年,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可笑亲情。
黎欣在派出所门口等我,看到我,立刻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岚岚!”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浑身冰冷,任由她抱着。
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只是轻轻地对她说:
“黎欣,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