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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迅速地瘦下去。
他以前很注重仪表，出门前总要打理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他经常穿着同一件衬衫，连着两三天不换，眼里只剩下那部手机。
后来有一天，他放下手机，走到了院子里。
花圃中间那块秃掉的地方，还留着被拔走玫瑰后的土坑。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干硬的泥土，很久都没动。
第二天，就有工人送来了花苗。
全都是妈妈当年最喜欢的那个品种，和结婚那年他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他自己一株一株地种下去，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很重要的仪式。
种完的那天傍晚，他搬了张椅子坐在花圃边，看着刚栽下去的花苗，一看就是一整晚。
他以前总说忙，连妈妈生日都抽不出时间回家。
可现在，他有大把的时间了，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笑着从屋里走出来，摘一朵玫瑰别在耳后的人。
也等不到那个扎着小辫子，蹦蹦跳跳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喊爸爸的小女孩。
风一吹，刚种下去的花苗晃了晃。
他伸出手，像是想接住什么，可指尖只抓到了一片空。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很轻的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往某个方向去。
我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发飘，周围的景象慢慢变得模糊。
是时空裂缝的余温。
那道把妈妈带走的裂缝，还留着微弱的气息，裹着我的意识，往另一个世界飘去。
失重感持续了很久。
等我再站稳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漫山遍野的玫瑰花海。
风里全是花香，比家里花圃的味道还要浓。
我看见妈妈了。
她站在花丛中间，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十八岁的好爸爸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顶宽檐帽，走过去轻轻扣在她头上。
“慢点儿走，前面坡陡。”
“你不是一直想看海边的玫瑰园吗？前面就是海了，等下我们去沙滩上走一走。”
妈妈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她的脚步比以前轻快多了，眉眼舒展着，没有了之前总压在眼底的愁绪。
后来的几天，我跟着他们，看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去看了少年时约定过的灯塔，去走了铺满梧桐叶的老街道，去吃了巷子里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糖水铺。
好爸爸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糖要少放，姜要多放，走路要走在她外侧，过马路会下意识牵住她的手。
她好像真的变回了十几岁的样子，不用再做谁的妻子，不用再做谁的妈妈，只需要做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沈闻笙。
只是到了夜里，她总会醒。
她会小声地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
“果果，妈妈今天看到海边的小贝壳了，你以前最喜欢捡这个。”
“今天的药有点苦，要是你在，肯定会皱着小脸说妈妈勇敢。”
“妈妈今天很开心，真的。就是有点想你。”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身边的人。
好爸爸其实醒着，没说话，只是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我想去擦妈妈的眼泪，可我碰不到她了。
但我还是很开心。
妈妈终于不用再受委屈了，终于有人好好疼她了。
就算我不存在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