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城的三月，连风里都带着湿润的青草香。
我坐在老家医院后花园的长椅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医用纱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那种没有紫外线侵犯的、温柔的暖意。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我的视网膜保住了，只要静养半个月，就能恢复大半的视力。
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时雨。”
一个极度沙哑、带着压抑颤抖的声音突然在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响起。
我喝水的动作顿住了。
即使看不见，我也能在瞬间辨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
林霁。
我不紧不慢地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放在腿上。
“谁？”我轻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过的护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紧接着，是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路上的闷响。
他跪在了我面前。
“时雨，是我是林霁。”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碰我，但最终停在了半空中，连衣服的布料都不敢擦过。
“对不起对不起”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词汇，只能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能听到压抑的抽泣。
我没有躲避，也没有伸手去拉他。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面前空气的振动都与我无关。
“你来干什么？”我微微偏过头，“你不是应该在省里做汇报吗？”
“去他妈的汇报！去他妈的系统！”
林霁突然崩溃地低吼出声。
“我看到了诊断书江晓棠把确诊单砸在我脸上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眼睛疼成那样，为什么还要去发布会？你为什么不打我一顿骂我一顿！”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抓住了我的裙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时雨，跟我回去好不好？我联系了北京最好的眼科专家，我们现在就走。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把系统的名字改回来，我把核心主创全部写你的名字”
他语无伦次地抛出一个又一个筹码。
这些筹码，放在半个月前，或许能让我欣喜若狂。
可现在，听起来只觉得荒谬。
“林霁。”我打断了他的哀求。
“你觉得我走，是因为系统的名字，或者一个署名吗？”
他僵了一下，握着我裙角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的”他拼命摇头，“我知道我混蛋，我这段时间鬼迷心窍了。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我以为只要我转身，你肯定就在那里。我习惯了你在我身边，我根本没想过你会生病”
“是啊，你没想过。”
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只记得林清之怕晒，却忘了我也会被紫外线灼伤。你只看到她的眼睛进了一粒沙子，却看不见我疼得撞倒了香槟塔。”
“不是的！那天我不知道”林霁急切地想要解释。
“就算不知道，你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挡在她面前，防备着我。”
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剥离后的冷漠。
“林霁，你并不坏。你只是被我惯坏了。”
“你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空气，只有当你快要窒息的时候，你才想起空气的好处。”
他猛地抬起头，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的纱布上。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拼命保证，“我以后每天都陪着你，你不要我做科研我就不做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轻轻叹了口气，一点点将裙角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太迟了，林霁。”
我站起身，手里的盲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我已经不在你的天气系统里了。”
“时雨！”他慌乱地想要站起来拦我，却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
“别跟着我。”我停下脚步，语气骤然变冷。
“如果你还有一点残留的良知，就别来打扰我的康复。我不想再闻到你身上那种，带着别人香水味的新鲜空气了。”
我没有再理会身后传来的压抑哭声，拄着盲杖，一步步走回了病房。
步伐很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