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冬天比国内要冷得多。
雪下得很大,整座城市都被覆盖在刺骨的纯白之中。
我坐在夏里特医院后花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鸽子在雪地里觅食。
鼻腔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呼啸声。
但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临床试验的靶向药反应很剧烈,我每天都在骨痛和恶心中挣扎。
可是,不用再吸入硫磺的气味,不用再去迎合谁的脸色。
这对我来说,就是新生。
"江小姐,今天的指标比昨天好一点哦。"
护士安娜走过来,帮我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子,笑着用生硬的中文说。
"谢谢你,安娜。"
我弯了弯眼睛。
"等春天来了,我教你捏泥人。"
安娜开心地拍手,正要说话,目光却突然定格在我的身后。
"这位先生,这里是病人休息区,您不能随便进。"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
雪地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大衣,肩膀上落满了积雪。
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胡茬爬满了消瘦的下颌。
那双曾经总是透着不耐烦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是沈越。
他看起来比我这个晚期肺病患者还要像个绝症病人。
我平静地转回视线,看着地上的鸽子。
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着陌生人的淡漠。
"阿予"
沈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在距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安娜惊呼了一声,想去拉他。
我冲安娜摇了摇头:"没关系,安娜,你先去忙吧。"
安娜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花园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簌簌的落雪声。
"阿予,我找到你了。"
沈越抬起头,眼泪混着雪水流了满脸。
他想伸手碰一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半空中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看到了我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淤青。
"对不起对不起"
他突然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
"我把宋微栀赶走了,我发了澄清视频,工作室的股份我也卖了"
他急切地像个献宝的孩子,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在我面前。
"我在家里给你建了无菌室,我联系了最好的专家。"
"阿予,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把命赔给你,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如果是半年前,他肯这样对我哪怕说一句软话,我可能会感动得立刻原谅他。
但现在。
我只觉得他吵。
我慢慢摘下氧气面罩,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意的冷空气。
"沈越。"
我的声音不大,因为声带受损,听起来有些沙哑。
"柏林的雪,比老家的干净。"
沈越愣住了。
他满脸泪水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在这里,不用闻刺鼻的硫磺味,不用听别人叫我打杂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更不用去求一个男人,施舍我一点可怜的关注。"
沈越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阿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这是什么。"
他慌乱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双手颤抖着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玉的私章。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江予安。
"你以前说,等你的病好了,想要一个自己名字的印章,以后你的作品就不刻s&j了,只刻你自己的名字。"
沈越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把锦盒递到我面前。
"我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一个月。手指都磨破了。"
"阿予,你收下好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那枚晶莹剔透的私章。
雕工很精细,没有一丝瑕疵。
这是他当年随口答应,却让我等了三年的东西。
我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锦盒。
沈越的眼里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阿予,你"
我指尖一推。
锦盒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厚厚的积雪里。
"沈越。"
我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晚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