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甲板上的海风掀起他的深灰西装下摆,他手里捏着那颗泛黄的水果糖,沈听澜僵在原地,指尖还攥着那颗从京城带回来的、同样过期的糖纸,硌得掌心生疼。
谢景行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一步之遥,没有靠得太近。
“沈小姐。”他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我是谢景行。”
沈听澜抬眼看他。
眉眼温润,轮廓清俊,和顾辞舟那种张扬的俊美完全不同,像一块被岁月磨圆的玉。
她对这个名字只有“谢氏航运独子”的模糊印象,从未有过交集。
“我们见过?”沈听澜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谢景行没答,只是摊开掌心,那颗水果糖的包装纸已经褪色,卡通图案模糊,却完好无损。
他轻轻放进她手里,指尖温热干燥,一触即离。
“十年前,芭蕾舞团大剧院。”他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你跳《天鹅湖》最后一场,我买了第一排的票,手里攥着一束花,堵在后台门口,想送给你。”
沈听澜瞳孔骤缩,她想起那天,她跳完最后一个旋转,足尖立在舞台上,像真正的天鹅。
谢幕下台后,她确实蹲在后台角落里,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因为低血糖眼前发黑,因为连续五场商演胃里空空如也。
当时她以为后台空无一人,以为没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我没进去。”谢景行轻声说,目光落在她脚腕的珍珠链上,“我看见你蹲在地上,很小一团,手指在发抖,我想,这姑娘太累了,我不该再用一束花打扰她。”
沈听澜指尖发颤,那颗糖在掌心变得滚烫。
那年深秋,她刚拿下首席之位,在剧院后门等顾辞舟下班。
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从马路对面走来,手里攥着两张机票,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沈听澜,我要出国了。”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顾辞舟,随口应了一句:“一路顺风。”
少年把机票攥得皱巴巴的,喉结滚动,像是把什么话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笑了笑,说:“等我回来,给你带最好吃的糖。”
她没放在心上,那时她正热恋,眼里只有便利店那个“穷学生”顾辞舟,哪看得见别人。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少年就是谢景行。
他当年想说的,或许根本不是糖。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后来你脚筋断裂,被送进医院。”谢景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卷老式录像带,标签上的日期正是那天,“手术费是我匿名交的,我托了医院的主任,不许提我的名字,再后来,我去京城找你,你已经走了,出租屋空了,你所有的东西也不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听说你在创业,我投了鳞光水产的第一笔启动资金,通过三家第三方公司,没留名,沈小姐,你创业半年的第一单大生意,是我让人送的。”
沈听澜浑身发抖,她以为那单生意是自己运气好,以为是天道酬勤,原来是谢景行托着她,一步一步,把她从泥里扶起来。
她以为三年前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原来有人一直在暗处,替她撑着那口气。
“为什么?”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景行看着她,没有伸手替她擦泪,只是微微倾身,声音很轻:“因为你吃糖的时候,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想,这姑娘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甜。”
他退后半步,给她留出呼吸的空间:“沈听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听澜”
沈听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谢景行的肩,又看向沈听澜,眼底难得柔软:“谢景行等了你十年,港城谁都知道,澜澜,有些人把你当狗,有些人把你当宝,该你做个选择了。”
沈听澜攥着那颗糖,包装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抬头,看着谢景行温润的眼,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里没有顾辞舟,没有林晚晚,没有血污和碎玉,只有海风,和舌尖上那一丝过期的、却真实存在的甜。
游轮鸣笛,驶向深海。
码头警戒线外,一个狼狈的身影被保镖拦在阴影里。
顾辞舟拖着断骨的手腕,满脸胡茬,眼睁睁看着甲板上沈听澜对另一个男人笑,眼底第一次涌出灭顶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