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顾辞舟是在沈家老宅的铁门外跪了一天。
港城下了暴雨,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他浑身湿透,右手腕的断骨没接,软软垂着,被雨水泡得发白肿胀。
左手攥着一叠纸,全是被雨水泡烂的调查报告。
他以为自己是被沈听澜骗的受害者,查到最后才发现,他本身就是那把最狠的刀。
三年前那个雨夜,沈听澜倒在血泊里,拨通了他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就挂断了。
因为林晚晚正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辞舟,别理她,她最会演戏了。”
他信了,他亲手掐灭了沈听澜最后一丝生机。
“沈听澜!”
顾辞舟跪在铁门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铸铁栏杆,嘶吼声被暴雨撕得粉碎。
铁门内,沈家保镖撑着黑伞,没人看他一眼。
门开了,沈听澜走出来,不是一个人。
谢景行站在她身后,手里替她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倾向她,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
顾辞舟抬起头,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
他看见沈听澜穿着一身白色羊绒大衣,干净,温暖,像从未被泥污沾身。
“听澜,”顾辞舟往前爬了一步,膝盖碾在碎石上,血渗出来,“我查到了是林晚晚锯的升降台,还有那天你打电话是林晚晚骗我,我才挂的。”
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你杀了我都行,你别不要我。”
沈听澜没动,只是垂眼看着他。
“顾辞舟,”她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你现在知道错了?”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顾辞舟扑过去,想抓她的靴尖,被谢景行侧身挡住。
他转而用额头抵着地面,一下一下地磕,青石板上很快洇开一片血花,“是我瞎了眼,是我畜生,我他妈连畜生都不如,你原谅我,你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机会?”沈听澜笑了,“我给过你九十九次机会,每一次都把我往死里踩,现在你想要第一百次?”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捏着一张湿透的照片。
那是当年便利店门口,她和顾辞舟头挨着头笑得傻气的合照。
如今沈听澜当着他的面,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雨水里。
“没有了。”她说,“第一百次,是我留给自己的,离开你。”
顾辞舟瞳孔骤缩,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锤子,他死死攥着锤柄,左手按住自己右手腕的断骨处,眼底翻涌着疯癫的绝望。
“你断的是脚筋,”他声音嘶哑,牙齿在打颤,“我还你,我还你。”
“砰!”一锤砸下,骨头碎裂的闷响,被暴雨声吞没了一半,却格外清晰地炸在每个人耳膜上。
顾辞舟的右手筋脉彻底断裂,皮肉翻开,白骨森森,血像喷泉一样溅在青石板上,溅在沈听澜的白色靴面上。
他惨叫着跪趴在地上,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浑身痉挛,却还在笑,笑得满脸是泪,“够了吗,听澜,我把命还给你。”
沈听澜站起身,低头看着靴面上的血点,皱了皱眉。
她抬脚,将那滴血蹭在顾辞舟的肩膀上,声音平静:“顾辞舟,你断的是一只手,我断的是整个人生。”
“你在这雨里跪一夜,流这点血,就想把三年前那个爬着出医院、连出租车钱都付不起、被你下药送给别的男人的沈听澜,换回来?”
她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血肉模糊的手腕,眼底一片死寂的寒:“你做梦。”
顾辞舟瘫在血泊里,右手彻底废了,他伸出手,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去抓她的靴跟,指甲在皮革上刮出刺耳的响:
“听澜,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顾氏没了,股权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本来什么都没有。”沈听澜直起身,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他惨白的脸,“你有的,不过是骗来的、偷来的、抢来的。现在,物归原主。”
她转身,走向谢景行撑起的伞下。
顾辞舟在血泊里爬行,拖着那只彻底断掉的右手,嘶吼着去够她的背影:
“沈听澜,你回来,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谢景行替沈听澜拉开车门,手掌挡在她头顶,替她遮住最后一滴雨。
沈听澜坐进车里,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隔绝了暴雨,隔绝了嘶吼,隔绝了那个在血泊里腐烂的过去。
顾辞舟趴在沈家铁门外,右手筋脉断裂,血被雨水冲成淡粉色的溪流,流进下水道。
他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消失在雨幕里,终于发出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