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江南,苏州。
三月的江南,烟雨朦胧,处处都是水墨画一般的景致。
宋凝烟站在一个小院的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上沾了些面粉,正在包饺子。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大半年了。
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带着萧煜从密道逃出了皇宫,一路南下,辗转来到了苏州。
她用攒下的银两在这条僻静的小巷里租了一间小院,两进两出,带一个小天井,虽比不上宫中的金碧辉煌,却胜在清静自在。
翠微也跟着她逃了出来。那场火是翠微放的,按照她们事先商量好的计划,火势起来之后,翠微便从后门溜走了,在约定的地点与宋凝烟会合。
至于那两具尸体,是宋凝烟提前让翠微从义庄买来的两具无人认领的尸首,一具成年女子的,一具孩童的,都换上了宋凝烟和萧煜的衣裳。
火那么大,烧得面目全非,没人会认出来。
“娘亲!娘亲!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萧煜从院外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绿色的蚂蚱,献宝似的举到宋凝烟面前。
小家伙穿着一身短褐,裤腿上沾满了泥巴,脸上也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
“叫娘亲。”宋凝烟蹲下来,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在这儿没有母后,只有娘亲。”
“娘亲!”萧煜改口很快,笑嘻嘻地把蚂蚱递到她面前,“你看,它跳得好高!我追了它好久好久!”
宋凝烟看着那只蚂蚱,忍不住笑了。
这大半年,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
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不用去给太后请安,不用在宴席上端坐一整夜笑得脸都僵了。
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带着萧煜去听戏,去逛街,去放风筝。
那孩子第一次见到风筝时,高兴得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扯着线跑得满头大汗,风筝却始终在地上拖着。
最后还是翠微帮忙,才把风筝放上了天。
萧煜仰着头看着那只高高飞起的纸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大声喊:“娘亲!飞了飞了!它飞了!”
那一刻,宋凝烟忽然觉得,这才是活着。
“娘亲,我们明天还去放风筝好不好?”萧煜把蚂蚱放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宋凝烟笑道,“明日我们去郊外踏青。碧螺山的桃花应该开了,我们去看桃花,放风筝,娘亲给你做枣泥糕带着。”
“太好了!”萧煜高兴得跳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把翠微晾在竹竿上的被单撞得直晃。
翠微从屋里探出头来,笑骂道:“小殿下,您悠着点儿,奴婢好不容易才晾上去的!”
“是煜儿,不是小殿下!”萧煜叉着腰,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翠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宋凝烟也跟着笑了。
第二日,春光明媚,宋凝烟带着萧煜去了城外的碧螺山。
碧螺山在苏州城西,不高,但林木葱茏,山脚下有一大片桃林。
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的粉色,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铺在了地上。
萧煜兴奋得不行,一进桃林就撒了欢,在桃树之间跑来跑去,时不时捡起地上落下的花瓣,往天上一扬,喊着:“下雨了!下雨了!”
宋凝烟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早上做的枣泥糕和一小壶桂花酿。
她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了一段路,桃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尽头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萧煜跑到溪边,蹲下来看鱼,看得入了迷。
宋凝烟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打开食盒,取出枣泥糕,正要叫萧煜过来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只当是风穿过桃林的声音,便没有在意。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想走到溪边去看看萧煜。草地有些湿滑,昨夜刚下过雨,泥土松软。
她一脚踩下去,鞋底在湿滑的草皮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宋凝烟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萧临辞。
他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青灰色的披风搭在肩上,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比从前瘦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深陷,面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还没好全。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黑暗中骤然点起的灯火。
他看着宋凝烟,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了。
“凝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