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鞋柜上她的那双拖鞋不见了。
他走到客厅,电视柜上她摆的那些小东西、直播用的支架、补光灯,全都没了。
茶几干干净净的,只有他平时用的那套茶具孤零零地放着。
厨房里她的保温杯、她常喝的那几种花茶、她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全都不见了。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又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
只见衣柜门半开着,她那边的那一半空了。
谢清让站在卧室中间,环顾了一圈。
感觉是有人故意把林郁禾从这间屋子里完完整整地抹去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住进来过。
想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可是打了一遍,两遍,到最后对方直接关了机。
谢清让一愣。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再暗,再按亮。
林郁禾从来没有不接他的电话。
以前不管她在做什么,在菜地里蹲着直播,在大半夜打包发货,甚至发着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只要他的电话打过去,永远是第一声嘟还没响完就被接起来。
她的声音有时候很累,有时候很哑,但从来都是那句:“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从来都是先问他。
他低下头,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啧了一声,把手机推到一边,走出卧室,从客厅的抽屉里摸出烟。
打火机啪嗒响了两次才点着,他咬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其实他这些年那么照顾江稚鱼,不是因为心疼,也不是因为喜欢。
他想起江稚鱼每次收到礼物时弯起来的眼睛,想起她撒娇时拽着他袖子的手,想起她说“谢老师你真好”时那种软绵绵的语气。
他承认,他喜欢的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可林郁禾不一样。
他记得刚被接到林郁禾家那年,他穿着打补丁的裤子站在院子里,村里的孩子围过来笑他,骂他是“没爹没妈的野种”,往他身上扔泥巴。
他低着头没动,是林郁禾冲过来的。
她那时才多大?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抄起一根竹竿挡在他面前,把那些孩子一个个赶跑,自己头发散了、脸上挂了彩,回头冲他咧嘴笑:“别怕,有我在呢。”
还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他成绩考了年级第一,却没有人来。
他看着别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进教室,只能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
林郁禾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气喘吁吁的,校服都跑歪了,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爸妈没空,我来!我是他家属,怎么了?”
她那时候才上初中,坐在一群家长中间,小脸绷得紧紧的,认认真真地替他记笔记。
回来的路上她跟他说:“谢清让你好好读,我们家供你。”
她从来不需要他保护。
可正是这一点,让他越来越喘不过气来。他从小被林郁禾家养大,欠他们的,欠她的。
他拼命读书,拼命考上大学,拼命出国又回来,可他发现无论自己走得多远、站得多高,在林郁禾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跪在地上求一口饭吃的小男孩。
她不需要他养,不需要他帮,她连直播卖货都能自己干得风生水起。
那他算什么?一个被施舍的丈夫,还是一个永远还不清债的人?
所以当江稚鱼出现的时候,他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江稚鱼需要他,江稚鱼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患得患失。
他给江稚鱼花钱、花时间、花心思,每一次江稚鱼露出那种依赖的表情,他心里就有一点小小的满足。
可那种满足从来撑不了多久,回到家里,看到林郁禾还在直播,还在忙,还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心里那点满足就变成了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林郁禾太独立了,太坚强了,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他。
她一个人能扛起整个家,能供他读完书,能把他从泥地里一路托举到大学讲台上。
她在菜地里蹲着和农民砍价的时候,在镜头前笑呵呵卖了几个小时货嗓子冒烟的时候,她做得比谁都好,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所以那天在医院走廊上,她跪下来扯他的裤脚,他心里其实是有一瞬间的快意的。
你看,你终于求我了。
你终于发现没有我你不行了。
可那快意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别的情绪淹没了,他看着她跪在那里,看她额头快要碰到地面,心里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清让又吸了一口烟,这次被呛到了,咳了好几声。
林郁禾不在家,她父亲还在这里,她肯定去了酒店,或者真去陪她父亲挂葡萄糖了。
他掐灭烟,拿起车钥匙,又出了门。
到医院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他走过去,开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因为发现自己不记得老丈人的名字。
护士抬起头,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笑了一声:“连自己老丈人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谢清让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一个经过的医生,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对旁边的护士说:“林郁禾的流产手术已经结束了,通知家属过来签个额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