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站在巷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眼睛底下还是乌青,但眼睛亮。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但眼泪掉下来了。
阿生走过来,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别哭了。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我没哭。风迷了眼。”
他笑了。跟八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
“状元游街在后天,”他说,“你来看吗?”
“看。”
“我在马上能看见你吗?”
“能。我穿红衣裳。”
状元游街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穿了一件红衣裳——不是新做的,是李夫人的嫁妆。我从来没穿过,但今天穿。
挤在人群里,垫着脚尖看。
锣鼓开道。仪仗队排了半条街。阿生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状元官服,戴着红花。
他瘦了,但精神。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我。
笑了。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笑了。
阿生的马从我面前过去,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但够了。
游街的队伍走远了,人群散了。
我还站在原地。
回到府里,沈正庭在书房等我:“那个状元,就是陈生?”
“是。”
“你想嫁他?”
“对。”
“你知道京城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
“知道。”
“你觉得他会娶你?”
“会。”
沈正庭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
“凭我等了他八年。他答应过我,考上了就来接我。”
沈正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要是不娶呢?”
“那是他的事。”
“你要是嫁不出去呢?”
“那是我的事。”
沈正庭站起来,走到窗边。
“遗珠,我不是不让你嫁。我是怕你被人骗了。你是丞相府的女儿,就算外面那些传言不好听,我也是你父亲。你的婚事,我能做主。”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你——”
“父亲,您从来没管过我。我的婚事,您也别管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三天后,阿生来了丞相府。
春草回来跟我说:“大小姐,状元爷可俊了。老爷跟他聊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去找沈正庭。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阿生留下的帖子。
沈正庭抬头看我:“他想娶你。我说,丞相府的女儿,不嫁穷书生。”
我的手攥紧了。
“状元还叫穷书生?”
“他没家底,没根基,没靠山。一个状元,在京城算什么东西?三年一个,多如牛毛。”
“您不同意。”
“对。你嫁太傅家的二公子。门当户对。”
“太傅家的二公子,是沈明珠退婚那个?您让我嫁沈明珠不要的男人?”
“什么叫不要?那是太傅家的公子!”
“父亲,您不是为我好。您是为您自己好。”
“你是我的女儿,你的婚事就该听我的!”
“我不是您的女儿。”
沈正庭愣住了。
“我是沈遗珠。这个名字是您起的。但这个人是我自己长的。您没养过我,没护过我,没管过我。我的婚事,您说了不算。”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阿生翻墙进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遗珠,你父亲不同意?”
“不同意。”
“那怎么办?”
“你娶不娶?”
“娶。”
“那就娶。我不需要他同意。”
阿生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遗珠,你跟我走,以后可能回不来了。丞相府的大小姐,嫁给一个穷状元,外面的人会笑话你。”
“我在猪圈边长大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笑过了。”
阿生沉默了很久。
“好。三天后,我来接你。”
“别从大门进。从后门。我不穿嫁衣。穿红衣裳就行。”
“委屈你了。”
“不委屈。”
阿生走了。翻墙走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
树上结了青色的果子,还小,没红。
我等着。
三天后,我换好了红衣裳。
没等来阿生。
等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