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压不住皮肉烧焦的恶臭。
顾淮之裹满纱布,形同碎肉拼凑的残躯。
他用仅剩的左眼死盯着我。
“微澜……”
“我把命还给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字字泣血,伴着浓重的血沫往外呕。
我看着他,心底只剩死寂。
“顾淮之,你觉得你很伟大,对吗?”
我停在床前一步,居高临下。
“硫酸泼过来的那一秒,你确实没有犹豫。”
“那一刻,我相信你是真的愿意为我去死。”
他独眼爆出亮光,混浊的泪急促砸下。
“微澜……你懂我……”
他喉结剧颤。
“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可是,顾淮之,太迟了。”
我冷漠打断。
“你用半张脸和一只眼睛,换我平安。”
“可你知不知道,为了从你亲手挖的地狱里爬出来,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呼吸一滞。
“未来的你只告诉你,下个月我会先兆流产。而你会陪着林夏吃蛋糕。”
“但你不知道,当我拿到那张写着孕周五周的诊断书时,我是什么心情。”
我手抚上小腹。
“我没有等到下个月。”
“得知真相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清醒地躺上了手术台。”
顾淮之左眼撑到极限,瞳孔绝望震颤。
“我看着头顶惨白的手术灯,听着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
“我清醒地感受着冰冷的器械探进去,把那个已经有了心跳的孩子,从我的血肉里生生剥离。”
“是我,亲手杀了她。”
眼泪悄无声息砸下。
“如果我不先动手。”
“未来那个满腔爱意、对你毫无防备的沈微澜,就会在下个月十五号,因为你的冷漠与背叛,惨死在手术台上。”
“为了不被你杀死,我只能先杀了我自己。”
“杀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顾淮之,那是我们相爱六年,唯一的骨血啊。”
他喉咙滚出野兽濒死的哀鸣。
疯了般摇头,伤口崩裂,血水汹涌。
“不是的……微澜……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躺在这里,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求我重新开始?”
我凑近他往外渗血的右眼窝。
“我们拿什么开始?”
砰!
谢屿大步推门而入。
他将我严严实实裹进带着体温的大衣。
强势而温柔地,将我手指一根根扣进掌心。
顾淮之的独眼顺着交叠的手寸寸下移。
最后那点微弱火星,地灭了。
他硬挤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
“谢屿,你要好好对她。”
“否则……”
他大口喘息,嘶吼。
“我就是下了地狱,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屿冷笑一声。
“顾先生,我的妻子,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教我怎么疼。”
“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明目张胆、堂堂正正地偏爱她。”
“至于你,还是留着这口气,好好在烂泥里看着我们是怎么白头到老的吧。”
顾淮之如被抽去脊骨般瘫软。
血水砸进惨白的枕头。
我转身往外走。
指尖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孤注一掷的细微气音。
“微澜……”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在路口等等我吗?”
我停下脚步。
门把手刺骨的寒气浸透皮肤,让我恍惚间想起了刚来京城的那一年。
在那个漏风的地下室里,外面下着大雪。他紧紧抱着冻得发抖的我,红着眼眶问,如果我们走散了怎么办。
那时候,我仰起冻得通红的脸,笃定地说,会在下辈子的路口等他。
那时的爱是真的。
后来的抽筋剥骨、痛不欲生,也是真的。
我没有回头。
目光平静地盯着眼前惨白的木门,轻声开口。
“不了,顾淮之。”
“下辈子,也别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