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法庭上互相撕咬,像两只争食的狗。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曾经那么怕他们,怕他们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关灯后的脚步声。
可现在他们坐在那里,谁也不能再把我拖回镜头前。
轮到我陈述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些抖。
孟阿姨坐在不远处,朝我轻轻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能吃饭,是因为我会哭。」
法庭安静下来。
「我以为爸爸养我很辛苦,所以我要懂事。哥哥能上学,是因为哥哥比我重要。我不能生病,不能想要新衣服,不能说自己疼。因为我一疼,爸爸就会说家里没钱。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没钱。他只是觉得,我不值得花钱。」
我爸低着头。
我看着他。
「你说你保护我,可你每次保护我,都要先打开镜头。」
我爸终于抬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打断我。
法官提醒他保持安静。
我继续说:
「我今天不是来求你道歉的。因为我知道,你的道歉也可以演。你哭,我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说到这里,我忽然不怕了。
我站得更直。
「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不拍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我整个人都轻了。
判决下来的时候,我爸和罗芸都被判了刑。
哥哥许嘉越被送到亲戚家,听说他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终于知道以前那些球鞋和平板是怎么来的。
走出法院,我看见外面的天很蓝。
没有补光灯,可世界依然很亮。
半年后,孟阿姨正式成了我的临时监护人。
她没有让我叫妈妈,她说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安全。
我住进她家的第一天,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敢进去。
她家不大,但很干净。
玄关有一盏小灯,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孟阿姨问我喜欢吗。
我点头。
她说:
「那以后你负责给它浇水?」
我立刻紧张起来。
「浇死了要赔吗?」
她怔住,然后摇头。
「不用赔。养植物本来就有可能养不好。」
我不太理解。
在我过去的家里,所有做不好的事都要付代价。
视频没拍好,要挨骂。
哭得不够真,要重来。
发烧耽误直播,也要被说不懂事。
可孟阿姨说,有些事情做不好,也没关系。
她给我准备了房间。
床单是浅蓝色的。
书桌靠窗。
窗台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空笔筒。
她推开门时,语气有些不自然。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先买了这个。以后你想换,我们再换。」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这个房间太完整了。
完整到不像给我的。
我问:
「这里要拍什么主题?」
孟阿姨回头看我。
「什么都不拍。」
我小心翼翼走进去,摸了摸书桌,又摸了摸柜子上的小熊摆件。
所有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手机对准我。
没有人说,听澜,来,哭一下。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能睡床。
我抱着被子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睡着了。
半夜醒来时,我看见孟阿姨坐在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守着。
我问她:
「你为什么不睡?」
她说:
「我怕你醒来害怕。」
我鼻子一酸。
「不拍的话,守着我没有用。」
她轻声说:
「有用。」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
「你能睡得安心一点,就有用。」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的存在,不是只有变成钱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