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躲避族亲们看笑话的目光。
天刚亮,我就拿着羊鞭,躲进了最偏远的深草场。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耳边传来。
朗杰骑着马匹,拦在了我面前。
“阿梅,昨晚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怎么不回?”
他翻身下马,献宝似的递来一个精致的纸盒。
“你看,我特意派人连夜去城里给你带的桂花酥。你尝尝?”
我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挥动着羊鞭。
若是以前,哪怕是一颗糖。
我也会高兴地不顾一切地抱紧他。
可就在半小时前,我在宋芸汐的朋友圈里看到了真相。
照片里是一桌丰盛的汉族点心,配文娇嗔。
【朗杰少爷对我真好,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家乡的桂花酥,就买来了这么多。】
那不过是宋芸汐特意想吃,他拿剩下的残羹冷炙来敷衍我罢了。
“不必了,我不喜欢吃别人不要的东西。”
朗杰神色一变,眉头不悦地拧起。
“你还在闹脾气吗?昨晚的事我不是解释了?”
“芸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汉族姑娘,第一次看赛马吓哭了,我作为东道主安下抚她,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
我抬起头,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你家族历代妻子才能佩戴的九龙天珠送给她,是应该。”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代表一生一世的哈达系在她的腰上,也是应该。”
“你是草原上最耀眼的雄鹰,你比谁都清楚,送出这两样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僵住,竟找不到半句能够自圆其说的借口。
而我的视线,却缓缓落在了他的胸口。
那里,原本贴身挂着我们定情平安符的地方。
不知何时,换上了一条精致耀眼的汉族银项链。
那一瞬间,我仿佛连多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年前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
我为了找寻阿妈迷失在雪原。
所有人都躲在温暖的敖包里,断言我必死无疑。
是朗杰。
是他顶着生离死别的危险,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把我刨了出来。
我因严重失温几近丧命,他日夜跪在神明面前磕头流血。
哑着嗓子一遍遍哀求神明,只为求我活下来。
后来我奇迹般地脱离危险。
因怕他常年赛马出意外,我去神山一步一叩首。
求来了一对平安符,他一块我一块。
我还记得,他把平安福戴在脖子上时,双眼红得像兔子。
“阿梅,这块平安福我朗杰死都不会摘!福在人在,这就是我今生定要娶你的凭证!”
如今,我的还在胸口,他的已然不在。
我转身离开,却被他遏住了手腕。
“怎么?朗杰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气氛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斟酌词句。
“芸汐来草原后高反一直很严重,头痛得整宿睡不着。”
“老藏医说,治这头痛病,需要一味药引子。”
“什么药引?”
“藏獒的心头血,这季节去别处寻纯种藏獒太费时间了,老藏医说,用你院子里那只老藏獒的血替代也一样。”
我猛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他。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朗杰,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多吉陪了我十几年,当年那场暴风雪,如果不是它卧在我身边,我早就被冻死了!”
面对我的崩溃,他的眼底竟没有半点愧疚。
“阿梅,一只活了十几年的畜生而已,早就该淘汰了。我这也是心疼你,不希望你把精力浪费在没用的东西上。”
他松开我的手,带着一丝义正言辞的施舍。
“放心,我不会逼你。等你这两天自己想清楚了,我再派人来取。”
他口口声声说着不逼我。
可仅仅过了一夜。
第二天,多吉残缺不全的尸首就被扔在了草原上。
头骨碎裂,暗红色的血浆糊满了整个身子。
冷风灌进喉咙,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抱起多吉,一步一步走向后山
一捧土、一捧土的将它永远地埋下。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