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脱离躯体的瞬间,我没有感受到丝毫痛苦。
只觉得一阵轻盈的虚无。
轻飘飘的风托着我的身形。
我化作透明的灵体,静静浮在沿江大道的上空。
身下是混乱狼藉的事故现场。
警戒线拉满整条马路,围聚着密密麻麻的路人。
刺耳的警笛声,议论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我下意识抬手,怀中竟还稳稳抱着我的小女儿。
小小的一团温热,安安稳稳窝在我的臂弯里。
褪去了方才高烧的虚弱苍白。
她小小的脸蛋干干净净,眉眼软糯。
方才微弱的呼吸,此刻变得安稳轻柔。
本该夭折离世的她,此刻正微微睁着澄澈的大眼。
小手软软地抓着我的衣角,咿咿呀呀地轻哼着。
小小的嘴角高高扬起,正对着我甜甜地笑。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离开人间。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坠落,我的乖女儿。
她才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仅仅短暂看过人间一眼。
还没来得及喝饱奶水,没来得及安稳睡上一觉,没来得及看看春日繁花。
“宝宝,对不起,是妈妈没用。这辈子委屈你了,刚出生就要陪着妈妈离开,没能让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没能让你平安长大。”
“别怪妈妈好不好?若有来生,我们再做一对母女。下辈子,妈妈一定护你周全,让你岁岁平安,无忧无虑,一世顺遂圆满。”
怀里的小家伙似是听懂了我的安抚。
愈发亲昵地往我怀里缩了缩,依旧笑得天真烂漫。
突然一道熟悉的黑色车影,猛地停在警戒线外。
是傅斯辰的专属迈巴赫。
车门被狠狠推开,傅斯辰近乎踉跄地从车上冲下来。
苏清遥紧随其后,被他落在身后几步,脸色苍白地跟随着。
傅斯辰大步冲到执勤交警面前,双手死死攥住交警的胳膊。
“警察同志,一定是弄错了!”
“我妻子绝对不可能出事!她最擅长演戏赌气,肯定是她不甘心,找人伪造事故现场骗我,就是想逼我愧疚低头!”
交警看着他失态疯狂的模样,面露不忍,语气沉重无奈:
“先生,事故勘查完毕,遗体特征,身份信息全部核对无误。”
“不存在任何差错,您节哀。”
“不可能!”
傅斯辰猛地嘶吼出声,眼底的侥幸还在苦苦支撑。
“几分钟前她还在跟我通话,鲜活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转瞬之间意外身亡?绝对是骗局!”
他甩开交警的手,疯了一般想要冲破警戒线。
地面狼藉一片,鲜血浸透了柏油路面。
傅斯辰浑身僵死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他瞳孔剧烈震颤,呼吸彻底停滞。
不,不可能……
傅斯辰栽倒在地。
他没有起身,就那样狼狈地撑着地面,手脚并用地朝着担架爬去。
周遭所有围观人群的叹息,指点,惋惜,他全然听不见。
全世界只剩下担架上我的遗体。
他缓缓俯身,颤抖着将我不堪的遗体紧紧拥入怀中。
温热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我冰冷的脸颊上。
这是傅斯辰这辈子第一次落泪。
“晚汐……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别吓我好不好?醒过来,我再也不怪你了,再也不跟你生气。”
“你闹脾气也好,吃醋也罢,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我全部都认,全部都受。”
“你醒过来,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一遍遍呢喃着道歉的话语。
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有一丝回应。
我悬浮在半空,抱着懵懂嬉笑的女儿。
静静看着崩溃痛哭的他,心底只剩平静。
太晚了。
他哭到浑身抽搐,视线恍惚间落在一旁医护人员轻轻托起的小小襁褓里。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襁褓之中,安静得毫无声息。
刚出生的小小一团,稚嫩脆弱,小脸苍白小巧,睫毛纤长。
看清孩子模样那一刻,傅斯辰像是被人用利刃生生剖开心脏。
痛得他几乎窒息晕厥。
傅斯辰颤抖着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小小的女儿抱入怀中。
纵横的泪水模糊了他的眉眼。
滴落在女儿上,晕开一片湿痕。
“宝宝,爸爸对不起你……”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混蛋,是爸爸没有护住你和妈妈……”
他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