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集体宿舍是八人间。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雪花膏的味道和布料的棉絮味。
但这让我感到无比心安。
至少这里没有林建国的疯言疯语,没有林辉那双沉默又算计的眼睛。
我拿着王主任批的条子,顺利办完了入职手续。
顶替我妈的岗位,在纺纱车间。
工作很苦,噪音巨大,空气中永远飘着棉絮。
一天十二个小时下来,耳朵里全是嗡嗡声,鼻子里全是灰尘。
我妈就是在这里,耗尽了生命。
领到工牌的那天,我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进去。
我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它带给我的,不仅仅是每个月三十五块钱的工资,更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个彻底摆脱那个家的机会。
工作第一周,我谁也不理,埋头干活。
厂里的老人还记得我妈,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这孩子,命苦。」
「摊上那么个爹。」
我从不回应,只是在别人提起时,露出一个苦涩又坚强的笑。
我需要这个“孤苦无依,独自养家”的人设。
半个月后,发工资了。
三十五块钱。
我揣着钱,去供销社买了一斤肉,几个白面馒头,一个人在宿舍吃完了。
胃里暖暖的。
这是我重生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正吃着,宿舍门被敲响。
林辉站在门口。
他瘦了,也黑了,身上的白衬衫变得皱巴巴。
看到我手里的肉,他咽了一下口水。
「姐。」
他挤出一个笑容,想往里走。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有事?」
「姐,爸他……他把家里的米都卖了。」
「我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你……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等我考上大学,将来我加倍还你。」
他语气诚恳,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一次次心软。
我相信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相信他考上大学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结果,他用我给他的学费,在大学里谈恋爱,买新衣服,对我这个姐姐却只有嫌弃。
我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林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姐,我们是亲姐弟啊。」
「亲姐弟?」
我笑了。
「把我卖给老光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是亲姐弟?」
林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慢走,不送。」
我准备关门。
他一把抵住门,急了。
「林默!你不能这么绝情!」
「爸说了,那个岗位本来就该卖了给他当路费!是你占了我们的便宜!」
「你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我和爸在家里挨饿,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不会。」
「我的良心,连同我的命,一起被你们埋在那个冬天的柴房里了。」
说完,我用力关上了门。
把他的咒骂和质问,全都隔绝在外面。
我靠在门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还不够。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