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周少游,抬头望见我毫无血色的脸,眼中似有愧疚一闪而过。
可很快就只剩下屈辱与不甘。
“罗岚初,你以为装病一场,让母亲逼我下跪,你就赢了吗?”
“我把正室之位给你,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我也只想给玉蓉一个家,你仍旧是周侯夫人。”
“你一个哑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克制住发颤的手。
从枕下取出早就写好的信递给他。
周少游眼眸倏然瞪大。
“你要跟我和离?!”
和离书,我在他带着苏玉蓉回府那天就写好了。
我出身武将世家,周家却是文官出身。
本也谈不上般配。
只是六岁那年元宵灯会,周少游被拐子抓走时。
是我扑上去咬住拐子的胳膊,被打掉一颗门牙都不肯松口。
刚订亲那几年,周少游也曾对我很好。
我喜欢舞刀弄枪,学堂先生留下的功课都是他帮我写。
京中好吃的点心,无论多远他都会为我寻来。
人人夸我们青梅竹马,良缘天定。
直到又一年的灯会上,周少游和苏玉蓉猜中了同一个灯谜。
才子佳人隔着摇曳的灯笼,一起红了脸。
只怪我那时无忧无虑,太过迟钝。
竟等到失去嗓子,失去父兄,失去十年光阴以后。
才终于把一切看清。
我吃力地比划:「若你早告诉我,你心悦苏玉蓉。」
「我不会嫁你。」
周少游看着我,一把将和离书攥成一团,扔到我脸上。
他冷笑着:
“说得好听,不是你们罗家到处宣扬你两次救我性命的恩情吗?”
“分明是算准我担不起忘恩负义之名,用这种手段逼我娶你。”
他的话里竟含着多年隐忍的委屈。
“罗岚初,别装模作样了。”
“恩情还没还完,你怎么可能舍得和离。”
他拂袖而去,我伏在床头,眼泪将和离书洇湿。
没想到周少游很快又遣人来,说他晚上要来偏院用膳。
这是要圆房的意思。
我神色平静,只悄悄让碧桃把消息透给了苏玉蓉。
周少游来时脸色并不好看。
一开口便是斥责:“罗岚初,你莫要再耍手段痴心妄想。”
“我对你从来只有恩情。”
“若不是母亲拿玉蓉来逼我,我绝不会走这一遭。”
我并不意外。
婆母最看重名声,见我真拿了和离书出来,她难免着急。
我对周少游恩情太重,又是冲喜结亲。
和离的事传出去,周少游无论如何也讨不得好。
见我不说话,周少游愈发焦躁。
“你板着脸做什么?不是你哄得母亲逼我来的吗?你……”
话音未落,便被门外小丫鬟慌张的声音打断:
“侯爷!苏娘子她吐血了!”
周少游猛然站起身往外冲,带翻了桌子也顾不上。
碧桃一边哭一边过来扶我。
“侯爷实在太过分了,他把您当什么呀……”
当甩不脱的包袱。当抹不掉的疮疤。
第二日,周少游再次来了偏院。
“岚初,我记得你父兄战死后,太后曾赐你一道空白的恩旨。”
“你留着无用,不如让给玉蓉,用来给苏家求情。”
“她父亲的忌日将近,这几日她都心神不安。”
“若能在宫宴上赦免她流放在外的弟弟,她的心情也能好些。”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家是什么罪名,你忘了吗?」
「贪污军饷,克扣粮草,致我父兄战死,边关失守。」
「我父兄用命换来的恩旨,你要拿去给苏家脱罪?」
周少游脸色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