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片落进金钵。
七枚佛钉钉住我的神识。
魂魄不能归位,肉身不能闭眼。
我的蛇尾在塔基下抽动,血顺着石缝往下流。
徐珩终于抬头。
他看见我在抖。
也看见我指尖抓进泥里。
他脸上有了慌乱。
“大师,你不是说她是妖,不会像人一样疼吗?”
梵海垂眼念佛。
“妖也有执念。”
徐珩皱眉。
“别伤她性命。”
我看着他,心口那点残余的热气又动了一下。
蛇族报恩太可笑。
被伤成这样,长期护他的习惯,还会在他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里抬头。
“那就让她先缓一刻。”
梵海放下戒刀走了出去。
柳青青偏在这时咳了一声。
“徐郎,我着实看不得这些。”
徐珩立刻转身。
他握住她手腕,像握住全天下最要紧的东西。
“青青,你就是太善良了。”
他把她揽进怀中,回头对我说:
“素素,我先送青青回房。”
“回来再陪你。”
我没有答。
他终究没回来。
回来的,是徐策。
那个我养在膝下十年的孩子。
他身上还穿着我亲手缝的青衫,眉眼清俊。
我知道他是徐珩和柳青青的私生子,是在今日。
但孩子无罪。
我看见他进塔,第一反应竟是想遮住自己。
别看。
太脏了。
“策儿,出去。”
我的声音从蛇骨里挤出来。
“我不走!”
徐策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满是血污的衣角,哭得肩膀发颤。
“娘亲,我怎么会嫌弃您?”
“三岁那年我高热不退,府里人都说我活不过天亮,是您抱着我,一勺一勺喂药,三天没合眼。”
“五岁那年我被疯马吓到,夜里一闭眼就哭,是您抱着我坐到天明,自己手臂都麻了,还骗我说一点不累。”
“不管娘亲变成什么样子,您都是策儿的娘。”
听着他一句句细数过去,我空洞的眼眶里竟涌出泪来。
徐珩若死,柳青青未必会守寡。
徐策将来注定无依无靠。
我想着,是不是要先救下这个孩子。
只要拔掉佛钉,这断绝的因果便能接上。
“策儿……”
我虚弱地低头看他。
“帮娘把身上的佛钉拔了,好不好?”
徐策的哭声停了一下。
他仰起脸,眼里还挂着泪。
“可是娘亲,青青母亲说了,这佛钉不能拔。”
我僵住。
“青青……母亲?”
徐策吸了吸鼻子。
“对啊。”
“青青母亲说,您是妖。”
“梵海大师也说,您必须用佛钉镇着。”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温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血。
“娘亲,您从前不是教我,要做个听话的孩子吗?”
“那娘亲,您为什么不听大师的话呢?”
雷峰塔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他的童音,纯得残忍。
“娘亲,忍忍就过去了。”
徐策凑上前,小心翼翼对着伤口吹气。
“呼……呼……”
“娘亲,您瞧,我以前摔倒,您就是这样帮我吹的。”
“吹吹就不疼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泪生生止住。
原来我用千年修为、十年心血养出来的,是徐家最体面、最温柔的一把剜心刀。
这时梵海拿着戒刀进来了。
“时辰差不多了。”
“再剜下一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