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汽车站。
下午两点十分,一辆蓝白色的大巴车缓缓开进站。
我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接妈妈”三个字。
上辈子我想过无数次这个画面。
想过她长什么样,想过第一句话说什么,想过会不会抱头痛哭。
这辈子我只想了一件事——别让她等。
车门开了。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灰色衬衫,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她看到我举的纸,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站在车门口,看了我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她的眼眶从干到红,从红到湿,一滴眼泪没掉。
她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
“翠儿?”
声音是抖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
“你耳朵后面那颗痣。”她的声音开始颤,“你小时候就有。我记得。”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妈。”
这一声叫出来,我的眼泪才掉。
她没哭。她咬着嘴唇,死死忍着。但她握着我的手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二十三年。”她说,“我找了你二十三年。”
我抱住她。
车站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有人加快脚步走开。
我不在乎。
这个拥抱,上辈子我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妈,先别哭了。还有事要做。”
她松开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什么事?”
“端午宴。周桂兰办的。明天在孙家村。”
“周桂兰。”我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从哽咽变成了冷,“她办的宴?”
“对。她本来打算在宴上宣布让我嫁给她儿子孙浩。”
我妈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儿子?”
“对。她亲生的。”
上辈子我死在端午,死在养母手里。
这辈子端午还没到。
来得及。
“妈,明天周桂兰的宴,您去不去?”
“去。”我妈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她把闺女藏了二十三年,我不能连顿饭都不吃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