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鸦雀无声。
周桂兰站在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她的声音尖了。
“不认识?”张秀兰从编织袋里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纸,“九八年九月,你在派出所报的‘收养’手续。我同年十月报的女儿失踪。你猜猜,哪个档案还在?”
她把塑料袋举高,让更多人看到。
“这是派出所的报案回执。这是村委会的收养登记。这是当年的户口迁移记录——李翠,从张秀兰户下迁出,迁入周桂兰户下。迁出原因写的是‘母亲送养’。但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送养协议。”
周桂兰的嘴张了张。
张秀兰转向全场:“各位乡亲,我叫张秀兰,孙家村隔壁张家沟的人。二十三年前我去省城打工,把我一岁十个月的女儿托给邻居照看。三天后邻居说孩子被亲戚接走了。我找了二十三年。今天——我找到她了。”
她看向我。
我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跟着我移动。
几个大妈张着嘴,手里剥了一半的粽子忘了放下。孙浩嘴里还嚼着东西,看着我妈,又看着我,一脸茫然。
“妈。”我走到张秀兰面前。
“嗯。”
“这就是我亲妈。”
孙浩“噗”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啥?姐你说啥?”
我没有理他,转向周桂兰。
“周桂兰,我最后叫您一声妈。您今天当众说清楚,当年我到底是怎么到您家的。”
周桂兰的手在发抖。麦克风在她手里晃,发出刺耳的嗡鸣。
“李翠,你听她胡说!她就是看你长大了想来认亲占便宜——”
“占便宜?”张秀兰从信封里抽出那张DNA报告,举过头顶,“这是省里司法鉴定中心的报告。DNA比对结果,李翠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告诉我,我一个在省城扫了二十年大街的女人,有什么便宜可占?”
全场哗然。
“DNA都做了?”
“那还有假?”
“周桂兰当年说是抱养的,原来是从人家手里抢的啊。”
“怪不得翠花长得不像孙家人。”
周桂兰的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
她把手里的麦克风往台上一摔。
“够了!”
声音从音响里炸开,震得前排的人捂住了耳朵。
“我养了她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她吃我的喝我的,现在亲妈一来就要走?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张秀兰没吼。她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桂兰,你‘养’她二十三年,她五岁洗碗、七岁蒸馒头、十岁洗全家衣服、十五岁辍学打工、工资全交。你养她花的钱,她自己挣的早还清了。这笔账,要不要当众算一算?”
周桂兰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旁边的人看。
一张一张翻过去。
全场越来越安静。
赵大妈第一个哭了。她用围裙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这孩子……遭了老罪了。”
周桂兰站在台上,像被钉在了那里。
张秀兰走到舞台边上,仰头看着她。
“周桂兰,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抢人。”
“那你要干啥?”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承认李翠不是我扔在你门口的,是你从我身边抱走的。”
周桂兰的嘴唇在发抖。
周桂兰低着头,站在舞台中央。
麦克风掉在地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全场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上辈子我死在端午,死在周桂兰手里,到死都没等到一句真话。
这辈子,我给她最后的机会。
风从大院门口灌进来,吹翻了靠门口一桌的餐巾纸,白色的纸片在水泥地上滚了几滚。
周桂兰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她刚开口,大院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
赵大爷,孙家村的老支书,七十多岁,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杖。
他退休十几年了,平日里不怎么出门。
老支书走到舞台前面,看了一眼周桂兰,又看了一眼张秀兰,最后看向我。
“九八年那年的收养登记,是我签的字。”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时桂兰跟我说,孩子是她亲戚家的,养不了了送给她。我没核实,直接签了。”
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我道个歉。”
“对张秀兰,对李翠。”
“是我当年工作不细致,让你们母女分开二十三年。”
全场没有人说话。
周桂兰站在舞台上,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背景板。
张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我握住她的手。
二十三年。
她的手,我终于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