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先是安静,然后嗡嗡声炸开了锅。
“老支书都认了,那还有假?”
“周桂兰这事办得缺德啊。”
“人家亲妈找了二十三年,她倒好,养个童养媳。”
孙浩站在舞台边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他看看周桂兰,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姐……你不是我亲姐?”
我没有回答他。
我看着周桂兰。
她扶着背景板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来。
“我……我就是想要个闺女。我自己生了浩子之后不能生了,我就想……”
“你就想从我身边抱走一个?”张秀兰的声音不大,“你当时要是跟我说,秀兰,我没闺女,你把孩子给我养,我会不会给你?”
周桂兰不说话了。
“你不会给我。”张秀兰替她回答了,“所以我跟你表妹串通好了,趁我去打工,把孩子抱走。你表妹跟邻居说是‘亲戚接走了’,没人怀疑。等我回来,孩子已经在你孙家村的户口本上了。”
张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死死忍住。
“我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孩子在你家,不叫失踪,叫‘家庭纠纷’。我想去见孩子,你把我拦在村口,说孩子跟我不亲,见了反而闹。我信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信了你二十三年。”
全场鸦雀无声。
连几个嗑瓜子的大妈都停下了手,瓜子攥在掌心里忘了磕。
赵大妈站起来,走到张秀兰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秀兰,我是你赵家婶子。当年你嫁到张家沟的时候,我还去喝过喜酒。你……你受苦了。”
张秀兰看着赵大妈,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桂兰从舞台上跌跌撞撞走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翠儿,妈对不起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翠儿,妈养了你二十三年,你就这么——”
“您养我二十三年,是把我当女儿养,还是当保姆养?”
周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那时候年轻,不懂……”
“您不懂了二十三年?”我看着她,“我二十五了。您懂了吗?”
周桂兰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秀兰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上。
“周桂兰,我今天来,不跟你吵架。也不跟你打官司。”她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请律师拟的一份声明。你签了,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什么声明?”
“承认李翠是你从我家抱走的,不是收养。承认你没有合法收养手续。自愿解除事实上的抚养关系。”
周桂兰看着那份声明,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签。签了我这二十三年就白养了。”
“你养了她二十三年,她回报了你二十三年。”张秀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算算,她五岁到十五岁给你家干了多少活,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给你家挣了多少钱,够不够抵消你这二十三年的饭钱?”
周桂兰的眼珠子转了转。
“别跟她算了。”我把张秀兰手里的文件夹拿过来,递到周桂兰面前,“您签不签,法律上我都不是您女儿。DNA报告在手,您签不签,我都能把户口迁走。您现在签,咱们体面收场。您现在不签——”
我停了一下。
“那我就把九八年那份‘来源不明’的村委会证明,连同志愿者帮我整理的‘孙家村童养媳’调查报告,一起发到网上去。”
周桂兰的脸色彻底灰了。
“你……你还要发网上?”
“今天是端午节,全网都在吃粽子划龙舟。您想不想让他们看点不一样的?”
孙浩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冲上来,一把抢过那份声明,撕成两半。
“李翠,你少吓唬人!你发网上又能咋的?谁会信你?”
“我信。”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所有人再次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胸前挂着一块工作牌。
“你好,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我叫方蕾。”
全场炸了。
“电视台都来了?”
“谁叫的?”
我叫的。
方蕾走到舞台前面,对着全场说了一句:“各位乡亲,我今天来是做一个关于‘农村留守儿童权益’的专题报道。如果谁有相关的故事愿意分享,可以联系我。”
她没有说“我是来给李翠撑腰的”。
周桂兰看着方蕾胸前的记者证,又看看我,又看看张秀兰,最后看了看满院的亲戚邻居。
她知道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她接过那份被撕成两半的声明,把碎片拼了拼,看了一眼。
“我签。”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张秀兰问。
“翠花在镇上那套房子,是浩子的。那是用我们家钱买的。”
我笑了。
“妈,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在服装厂打工攒的六万八。银行贷款是我还的。您和孙浩一共出过一分钱吗?”
周桂兰不说话了。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从兜里掏出房产证复印件——我提前准备好了,“法律上,这房子跟孙家没有任何关系。”
孙浩的脸涨红了:“李翠,你——”
“叫姐。”我看着他,“叫了二十五年了,改口不习惯。”
孙浩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桂兰拿起笔,在声明上签了字。
她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但名字确实是“周桂兰”三个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一扔,转身就往大院外面走。
“妈!”孙浩追上去,“妈你上哪去?”
周桂兰没有回答。她推开孙浩的手,一个人走出了大院的门。
孙浩站在门口,看看我,看看张秀兰,看看满院子的亲戚,又看看电视台的记者。
他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我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孙浩,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上辈子我可怜过他。觉得他是被周桂兰惯坏的,不是他的错。
这辈子我想明白了,被惯坏不是错,但二十五年了还不学着长大,就是他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