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
客厅里的灯亮着,我妈的拖鞋歪在门口,我爸的烟灰缸里积了满满一层烟屁股。
他们比我先到家,但不是来等我的。
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抬头是林叔公司的信笺。
内容很简单:终止劳动关系。
我爸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椅背,烟夹在指间烧到了滤嘴都没发觉。
“你满意了?”
他没看我,盯着天花板说的。
“这份辞退通知跟我没关系,是你昨晚在派出所的表现让林叔做了这个决定。”
“放屁。”
他弹掉烟头,终于转过来看我。
“要不是你在那折腾什么涉密、什么国家级,你以为人家会怕?”
我没接这个话。
我走进自己房间,拉开床底下的行李箱。
大学报到用的东西我两周前就收拾好了。
通知书上的粉色指甲油印子已经干透了。
“你干什么?”
我妈挡在门口。
“收拾东西。后天的火车。”
“你哪都不许去。”
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林叔说了,只要你跟他们道个歉,把昨晚的事抹平,你爸的工作还有转圜。”
“妈,林叔已经发了辞退通知。他让你来传话不过是想看我低头,低头之后该辞退还是辞退。”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人我见多了。”
我妈愣了一下。
“你才十八岁,你见过什么?”
“见过把女儿推下楼的人。”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怔了一秒。
我妈没听懂,但她看见了我的表情,那不是十八岁的表情。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妈,从今天起,我的学费、生活费,不用你们出,郑教授的项目有全额奖学金和生活补贴,我签了保密协议,以后的工作内容和去向你们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妈面前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你这是要断了?”
我拎起行李箱,从她身边侧身挤过去。
“不是要,是已经断了。”
客厅里我爸把茶几上的辞退通知揉成一团。
“沈念,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好。”
我换了鞋,拉着行李箱打开了防盗门。
门口的楼道灯感应亮了,白得刺眼。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和前世一样。
地铁站买票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条新闻推送:本市警方破获一起涉及多省的网络赌博及高利贷团伙案,主要嫌疑人王某某(绰号强哥)因涉嫌多项罪名被刑事拘留。
新闻配图里,强哥脸上打了马赛克,但那条地摊九块九的金链子没打。
我关掉新闻,买了一张去哈城的票。
三天后,我报到了。
郑教授在实验室门口等我,头发比照片里白了一些,手里拿着一份项目计划书。
“小沈,欢迎。”
他把计划书递给我,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前世我没有机会看到的那些东西,这一世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被我焊进现实里。
与此同时,一千二百公里以外的那座城市,林筱筱坐在蓝翔技校美容美发班的教室里,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强哥的号码,但发短信的不是强哥。
内容只有一句话:强哥欠的钱,你作为担保人需要连带偿还,三日内不到账,后果你清楚。
她不清楚。
但她很快就会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