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翔技校的宿舍四人间,铁架床,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
这些是后来林筱筱在朋友圈发的,又秒删的。
我没关注她,是她室友加了我。
室友姓周,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小地方女孩的慌张。
“你是沈念吧?林筱筱手机通讯录里你排第一个,名字后面还加了个皇冠的emoji。”
“嗯。怎么了?”
“她最近不太对。每天半夜出去,凌晨三四点才回来,身上味道特别重,有酒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然后今天,有两个男的来学校找她,纹着花臂,特凶,把她从教室直接拽出去了,老师拦都拦不住。”
“报警了吗?”
“报了。但她回来之后自己跟警察说是误会,是她朋友开玩笑,她手腕上全是红印子,眼眶青了一块。”
手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妈来过一次,不是来看她的,是来要钱的,把她银行卡和身份证都收走了,说要拿去做抵押平账。”
林阿姨。
前世她也干过一样的事,只不过前世是拿我的东西去平的账。
“我只是通知你一声,毕竟你是她通讯录排第一的人。”
周同学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调试面前的焊接参数。
实验室里的光谱分析仪嗡嗡地运转着,屏幕上的数据跳动着。
郑教授走到我工位旁边,看了一眼我的焊缝样品。
“0.03毫米的偏差,在你这个阶段已经非常好了。”
“谢谢教授,还能更好。”
他笑了一下。
“小沈,你身上有种东西跟你这个年纪不太搭,不是说不好,是太沉了,十八岁就该毛毛躁躁的才对。”
我没解释。
有些东西从十七层楼的高度落下去之后,就再也轻不起来了。
一周后,林筱筱给我发了消息。
“沈念,帮帮我,求你了,强哥出事之后那帮人天天来找我,我妈把我的钱全拿走了,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你不是在哈工大吗?你能不能借我五千块?我下个月就还你。”
语音的背景里有很重的低音炮声,是夜场的音乐。
凌晨一点十三分。
我没回。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文字。
“我知道你看到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升学宴上说的那些话?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后面跟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依然没回。
第三天,是林阿姨打来的电话。
“念念,阿姨知道之前对不住你,但筱筱真的没办法了,她就是不懂事,你跟她从小玩到大,你忍心看她出事?”
我忍心,但我没说出口。
“阿姨,我是学生,没有收入。”
“你不是有什么奖学金吗?借一点嘛,阿姨不会忘的。”
“阿姨,上次在派出所,你说我把筱筱带坏了,要去教育局举报我,这事您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那不是阿姨急了吗,念念,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我挂了。
把林阿姨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三个月后,周同学又打来了一个电话。
“沈念,林筱筱被学校劝退了,旷课太多,考勤不够,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染上了梅毒。”
她压低了声音。
“体检查出来了,学校怕传染,直接让她走了。”
手机屏幕上,实验室的数据正在滚动。
我的第一个焊接样品通过了项目组的初审。
郑教授把结果发到工作群里的时候说,这是本年度最年轻的通过者。
窗外是哈城的初雪。
我站在实验室窗前,把周同学的电话挂断,看着雪花落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落一片化一片。
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