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茉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先是惊愕。
接着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可置信上前,“真的死了?”
她抑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却还要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冲上前跪在我身边,嚎啕大哭。
“姐姐!”
所有人都在哭,但我觉得除了李医生外,其他的都让我恶心。
不过是鳄鱼的眼泪而已。
冰冷得毫无感情。
明茉莉看着妈妈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有些嫉妒。
所以上前拉着她。
“妈妈你别难过了,”她装作抽泣,“姐姐知道了也一定不想让你难过,没关系的,以后还有我陪着你啊。”
妈妈身体僵了下没动,没有如同往常一样抱着她安慰。
只是一眨不眨看着病床上的身影。
安排后事。
明茉莉咬唇,嫉妒得要死,但也不想和一个死人争,便也没再说什么。
所有人都被妈妈赶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我守在旁边。
发现她也不说话,也不哭泣,什么行为都没有,只是安静失神坐着。
窗外的阳光很大,却好像透不进这间病房。
良久。
她起身给我盖好被子,然后在我惊愕的目光中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马上回来。”
我怔住。
二十三年,在我记忆中她从来没有亲过我一次……
我笑得苦涩。
没想到得到我从前无比希望的爱,是在我死了以后。
可是有什么用?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
那些爱啊,恨啊,怨怼啊,渴求啊,都烟消云散不作数了。
想着。
我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妈妈离开病房后去了李医生的诊室。
她目光茫然。
“你说明舒生病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李医生静静看着她,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病历本和报告。
在妈妈恍惚的目光中说。
“这些都是明舒的,从她十六岁到二十三岁,都在这里。”
“一天比一天严重,她是我遇到过的,最没有希望康复的病人。”
妈妈垂眸看着面前厚厚一叠的东西。
接着伸出僵硬的手慢慢翻开。
第一张。
「时间,2016年7月6日,姓名,明舒,诊断结果,双相情感障碍。」
她瞳孔骤缩,身体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第二张。
「时间,2017年4月5日,姓名,明舒,诊断结果,病情加重。」
她呼吸几乎停了。
第三张。
「病情加重。」
第四张。
「病情加重。」
从2016年到2023年,一年比一年严重。
她垂下手,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疼得身体都蜷缩起来,像个虾米一样逃避。
“怎么会这样……”
李医生看着她,“那就要问你啊,赵蓉,把她逼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她眼眶通红。
“她死了,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没有!”
妈妈怒吼一声,可是眼泪却止不住的掉。
“明舒是我亲女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我没想过……”
我感到悲哀。
那些我没能说的话,李医生此刻都帮我说了。
“为她好?”
“你知道当着一个孩子的面放血,对她的心理能造成多么大的阴影吗!”
“也不对,你是知道的!”
“你这些年每次威胁她你以为依仗的是什么?”
李医生满目讽刺。
“你依仗的,是明舒这个女儿对你这个母亲的爱!你用她的爱来一次次威胁她。”
“赵蓉,你不配当一个母亲,甚至不配为人!”
她深吸一口气。
“她完全可以不管你,你是谁啊,你死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明舒做不到,她善良,她把你放在心里,她知道她父亲去世后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
“她没法责怪你,所以只能逼自己,到最后弦断了,就只能结束自己的生命。”
“明舒她,真的是个可怜孩子。”
她说完就走了。
留下失神恍惚的妈妈一个人坐在诊室里,一页页翻看那些病历本。
脑海里李医生的话不断回荡。
终于。
在天空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手里死死捏着那些东西贴在心口。
“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是妈妈错了,明舒,是妈妈错了……”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可手在颤抖。
二十三年。
我终于听到她承认了,承认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