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还没正式迁入,宫人已经换了一批。
我到门口时,里头灯火很亮,药味顺着风飘出来。
阿稚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把袖中的小虎头鞋攥紧,抬脚要进。
守门内侍拦得很快:“姜姑娘留步。”
我看他一眼:“殿下发热多久了?”
“奴才不知。”
“太医开的药,他喝下去了没有?”
内侍头低下去:“奴才不知。”
我往里看,声音压低:“他发热不能盖厚被,喉咙一哑就会咳。药太苦要兑半勺蜜,不然会吐。你去回皇后,我进去看一眼就走。”
内侍站着没动。
“娘娘有旨,殿下夜里惊热,不见外人。”
我问:“我是外人?”
他不敢答。
殿里忽然传来阿稚的哭声。
“母后……”
皇后在哄他,声音也哑:“阿稚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孩子哭得发急,含糊不清地喊:“姜姨……”
只两个字。
很轻。
却让门口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我手里的小鞋掉在青砖上。
虎头朝下,滚了半圈,停在门槛旁。
帘子被人掀开。
皇后走出来。
她没有上妆,鬓边发丝松散,眼底确实是红的。
阿稚病了,她比谁都急。
她看见我,又看见地上那双小鞋,脸色慢慢沉下去。
“照月,你来做什么?”
我弯腰捡鞋。
“他从前发热,抱着这个睡得安稳些。”
皇后盯着那双鞋。
“从前?”
我没有说话。
她往前一步,声音仍旧稳,可里面绷着东西:“姜照月,他从出生起就在本宫身边。你说的从前,是哪一个从前?”
殿里又传来阿稚咳嗽声。
我把小鞋递过去。
“娘娘先放在他枕边。等他睡熟,臣女自己来取。”
皇后没有接。
她身边的秦嬷嬷上前一步,低声劝:“娘娘,殿下正哭着,不如……”
皇后抬手止住她。
“偏殿的东西,不必再往东宫送。”
我手指停在半空。
皇后看着我,眼尾泛红:“照月,你若真为他好,就别让他分不清谁才是他母后。”
这话一落,秦嬷嬷伸手要拿鞋。
我没松。
我们僵持了片刻。
最后还是我先放手。
秦嬷嬷接过去,转身递给宫女:“处理干净。”
宫女捧着鞋退下,路过廊下炭盆时,手一松。
那双鞋掉了进去。
炭火起得很慢。
先是鞋尖黑了一点,接着红线缩起来,虎头额间那枚歪月牙被火一点点吞掉。
青杏在我身后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去抢。
东宫门口全是皇后的人,我抢回来,明日阿稚会听见更多训斥。
皇后也看见了。
她的神色晃了一瞬,却没有叫人捡。
我低头行礼。
“娘娘照顾殿下吧,臣女告退。”
转身时,殿里阿稚哭声弱了些。
太医大约终于把药喂下去了。
我走下台阶,青杏追上来,小声哽着:“姑娘,小鞋……”
我停在雨廊尽头,声音压得很平。
“去太医院。”
青杏眼睛一睁:“现在?”
“现在。”
太医院夜里也有人值守。
我过去时,值房只点着一盏灯,老医女陆姑姑正伏案抄药方。
她曾给我诊过孕脉。
那时她还不老,手很稳,每次诊完脉都会悄悄塞给我一颗梅子。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陆姑姑。”
她笔尖一抖,抬头看见我,立刻把桌上药册合了。
“姜姑娘怎么这时候来?”
我没有绕弯。
“我那份产夜脉案,被谁取走了?”
她脸色变了。
值房外的风吹得灯苗晃了一下。
陆姑姑起身关门,动作很慢。
“姑娘,这些事过去了。”
“东宫烧了我给殿下做的鞋。”
她唇动了动。
我盯着她:“他们连一双鞋都容不下。等我去了皇陵,姑姑觉得,他们还会留下什么?”
陆姑姑沉默许久,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旧木匣。
匣子里不是完整脉案。
只有一张药单。
纸上写着:姜氏媵女,产后血崩,参汤急救。
太医院印还在。
可产录没有。
稳婆签名没有。
值守太医记录也没有。
我拿起那张药单:“别的呢?”
陆姑姑手指压着匣沿,声音发涩:“三日前,御前来人取走了。”
我抬头。
“御前?”
她点头。
不是皇后。
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