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月落凤仪宫 > 5

没人敢答。
阿稚还抱着拨浪鼓,嘴里小声重复:“阿娘唱……”
他发热时,我隔着屏风哄他睡,唱过一首江南小调。那调子不在宫里的教习曲目里,也不是皇后会唱的。
皇后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照月。”
这是警告。
我起身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脚下很软,却走得不轻松。
我在太子面前蹲下。
“殿下,把鼓给我看看。”
阿稚犹豫了一下,把拨浪鼓递给我。
我的指尖碰到那枚小月牙。
太后看着我:“姜氏,你认得这个东西?”
皇后立刻打断:“母后,不过是偏殿旧物,太子病中胡言……”
太后没有看她。
“哀家问姜氏。”
皇后唇色发白。
我握着拨浪鼓,跪了下去。
“认得。”
殿外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上首的人听清。
“这是臣女孕中做的。殿下还在腹中时,听过它的声。”
那场抓周礼没有继续。
太后让人把阿稚抱走,又命宗正寺封存礼案。
殿里的人散得很快。
姜家的人从我身边经过,父亲脸色难看到极点,却没敢开口。
皇后把我叫进内殿。
门一关,她脸上的血色才彻底退下去。
“你非要毁了他?”
我站在门边,没有跪。
“我是在替他留一条真路。”
皇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被气得发冷。
“真路?你让满朝知道太子生母是一个媵女,他才是真的没有路。”
“我没有要满朝知道。”
她怔住。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清楚:“正册不改,太子仍是皇后嫡出。臣女不争抚养,不争尊位。宗庙密册里,留生母本名。等他十二岁入学宫后,由宗正告知。”
皇后盯着我,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慌乱。
她怕的不是朝臣知道。
她是怕阿稚知道。
“你凭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凤袍衣摆扫过地面。
“姜照月,你生了他,可这三年,是本宫夜夜抱着他睡,是本宫守着他退热,是本宫教他说话,是本宫替他挡住朝臣和宗室的眼睛。”
她声音终于有些不稳。
“你凭什么现在来分我的儿子?”
我的喉咙紧了紧,有些说不出话。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
她说的不是假话。
阿稚的第一声“母后”,是对着她喊的。
阿稚第一次走路,也是扑进她怀里的。
他病了,她也会急。
她不是只抢走孩子的人,她是真的把孩子养大了。
可这不代表能把我从他生命里抹掉。
我慢慢开口:“我不分你的母后。”
皇后看着我。
“我只要他长大以后知道,偏殿里那个姜姨母,不是平白疼他。”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声音不重。
但内殿里太静,连珠帘晃动的声音都听得清。
她打完,自己也僵了。
我偏着脸,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
皇后的手还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她才收回去,声音哑了些。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我抬眼看她。
“姐姐,是你们先把我逼成做他姨母的。”
她眼神一颤。
这一声姐姐,我已经很多年没叫过。
我们小时候也曾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
她学琴,我替她翻谱。
她怕药苦,我偷偷给她塞蜜饯。
后来嫡庶分明,姜家的门一重又一重,姐姐这个称呼就慢慢不合适了。
现在也更不合适。
皇后很快冷静下来。
她坐回椅上,指尖扶住额角:“明日一早,送姜姑娘去皇陵。”
秦嬷嬷在门外应声。
我看着她。
“娘娘不等下月初三了?”
皇后没看我。
“你留在宫里,阿稚会不安。”
我低声道:“他不安,是因为你们教他忘记,又怪他还记得。”
皇后的手指猛地攥紧。
我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门外,青杏眼睛红得厉害,却不敢哭。
我把拨浪鼓递给她。
“送去太后宫里。”
她一惊:“姑娘,这太危险了。”
我看着她:“不是让你告状,鼓柄里有东西。”
青杏愣了一下。
我早在孕中做鼓时,就把鼓柄做成了空心。
那时只是想藏一张给孩子的小字条。
后来字条没放进去,倒留了一处活口。
我回偏殿后,把从陆姑姑那里拿来的药单缩成细卷,又另写了三行字。
旧脉案所在。
稳婆如今被安置在哪座尼姑庵。
产夜封宫时,御前腰牌的编号。
我不知道太后会不会查。
但我知道,如果她查,这三条线够她查到宗庙之前。
青杏抱着拨浪鼓,手在发抖。
我按住她的肩:“你母亲当年被冤偷东西,是我帮她查的。但你不欠我命,走到半路若害怕,就把鼓丢进水里。”
她眼泪掉下来,很快用袖子擦掉。
“奴婢一定送得到。”
她转身跑进雨里。
我站在廊下,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