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
皇帝不知何时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身上披着明黄披风。
“你连太后也要惊动。”
我转身行礼:“陛下既然都知道,何必问。”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姜照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走回屋里,继续收拾衣物。
“我要他以后问起自己从哪里来时,不必听一屋子人撒谎。”
皇帝站在门边,雨水顺着披风边缘滴下。
“朕可以让他一生尊你为姨母。”
我把一件旧衣折好,放进包袱。
“陛下,我生他的时候,不是为了给他当姨母。”
第二日天没亮,凤仪宫的人就来催我上路。
说是去皇陵,其实车驾后面跟了十几个禁军。
皇后没有来送。
皇帝也没有。
只有秦嬷嬷站在宫门内,递给我一个木匣。
“娘娘让姑娘路上带着,皇陵风寒。”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支玉簪。
姜家嫡女出嫁时,母亲给皇后打过一支一样的。后来皇后入宫,那支簪子成了凤仪宫里最常见的物件。
这一支是新的。
补偿的意思很明显。
我合上匣子,还给秦嬷嬷。
“娘娘的东西,我带不起。”
秦嬷嬷嘴唇动了动:“姑娘何苦。”
我看着她。
“嬷嬷,当年你说,我是孩子姨母,自然能见。”
她脸上血色褪了些。
“那时候……”
“那时候你们都觉得,我自会认命。”
她没再说话。
车帘放下,宫门缓缓打开。
马车刚驶到第二道宫门,外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有人拦车。
“太后娘娘懿旨,召姜氏照月入宗庙。”
禁军立刻停下。
我坐在车里,手指按住包袱里的旧脉案。
青杏送到了。
宗庙偏殿里,香火味很重。
太后坐在上首,身边站着宗正。
皇帝和皇后都在。
皇后的脸色比昨日更白,眼下淡淡发青,想来一夜没睡。
地上跪着一个老妪。
我认得她。
产夜替我接生的稳婆。
她比三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见我进来,眼泪先掉下来,却不敢出声。
太后没有废话。
她把一份旧脉案推到案前。
“姜氏,你看看。”
我跪下接过。
是完整的。
产夜记录、稳婆签字、太医院值守章,全在。
看来太后查到的,比我以为的还多。
皇帝面色沉沉,一直没说话。
太后看向他:“皇帝,正册可为国本遮风,密册也要跟着作假吗?”
皇帝抬眼:“母后,此事若传出去,朝中必乱。”
“所以哀家叫的是宗正,不是百官。”
太后语气不重,却压得满殿没人敢动。
皇后跪下,声音终于哑了。
“母后,阿稚是臣妾养大的。”
太后看她一眼。
“没人说他不是你养大的。”
皇后眼泪落下来。
她很少在人前哭。
哪怕小产那年,姜家女眷进宫探望,她也是坐得笔直,让所有人回去告诉父亲,皇后无碍。
现在她跪在宗庙偏殿里,抓着凤袍袖口,像是抓着最后一点体面。
太后转向我。
“姜氏,你要哀家如何判?”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
皇后看着我。
皇帝也看着我。
他们都怕我开口要回孩子。
我确实想过。
无数次。
阿稚发热时,我想抱他。
他学走路时,我想扶他。
他喊姜姨母时,我想纠正他。
可我也清楚,若今日我说要太子归我,太子这辈子都会活在身世争议里。
他三岁。
他还不会分清大人的爱和权力。
我不能为了夺回母亲两个字,把他推到满朝刀口上。
我俯身叩首。
“正册不改,太子仍为皇后嫡出。”
皇后猛地抬头。
我继续道:“密册留臣女本名。殿下十二岁入学宫后,由宗正告知生母。臣女不入东宫,不扰储位。”
太后看了我很久。
“只要这些?”
我把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
“只要这些。”
可这句话一出口,我才知道它有多重。
这些,是我从他们手里夺回的全部。
也是我亲手放弃的全部。
皇后慢慢坐回地上,像被抽走力气。
皇帝终于开口:“姜照月,你想清楚。”
我抬头看他。
“陛下,臣女想得很清楚。”
他眼底有一丝复杂。
太后拿起宗正递来的朱笔。
“密册照录。正册不动。”
笔落下去时,皇后的眼泪砸在地上。
我没有看她。
我只看着那本密册上,终于出现了三个字。
姜照月。